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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1 期 >> 2015年07月06日 星期一  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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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治学

治学三字:“傻、勤、疑”

作者:本报记者 杨喆子 刘静

林定夷,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评审委员,国家自然辩证法名词审定委员会委员,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科学方法论专业委员会顾问,国内“问题学”理论奠基人,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主要研究领域是科学哲学和科学思想史,其科学哲学的研究形成了系统的、结构严谨和富有特色的理论体系。出版多部专著,其中《科学研究方法概论》于1995年获首届全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二等奖,2002年获全国自然辩证法优秀著作奖二等奖;《科学的进步与科学目标》于1995年获首届广东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优秀著作奖二等奖,中山大学老教师学术著作奖;《问题与科学研究——问题学之探究》于2007年获中南地区大学出版社学术类著作奖一等奖,2009年获全国大学出版社首届学术类著作奖一等奖。在国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100余篇,《检验证据的价值与干净的实验》获广东省第六次优秀社会科学研究成果奖一等奖。

我一生从事科学哲学教育与研究,就三个字:傻、勤、疑。傻,别人容易‘弄通’的东西,我常常弄不通;勤,一生不曾偷懒,即使年近耄耋,每天仍坚持读书写作六到七小时;疑,对于任何既成理论,均取理性的怀疑和批判的态度。 ——林定夷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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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定夷教授给笔者的第一印象,便是诚恳与谦逊。近八十高龄虽两鬓花白,却眉目清明,笑容可掬。他的声音洪亮,字句清晰有力,谈笑间洋溢着年轻的神采。林教授自1959年开始研究科学哲学,至今已有半个多世纪。忆起自己的治学之路,他感慨良多:“我从事科学哲学研究的基本情况可以归结为简单的一句话:出身不好,知识不足,生不逢时,艰苦奋斗。”

从工学到科学哲学

“理工情结”此生难解

1958年末,年仅22岁,大学四年级的林定夷被任命为华中工学院(今华中科技大学)水利电力系水能动力装置专业的党支部书记。1959年初,根据组织的要求,党支部书记不单要教专业课,而且要教本专业的哲学课。“我是先有了哲学教师的头衔,才被迫去学哲学的A、B、C的。”从小梦想着成为一名物理学家,为此苦学八年工科的林定夷对哲学并不了解,更谈不上感兴趣,学习哲学对他而言真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对于要我离开原来所学并且喜爱的专业,转到一个完全陌生并且在内心里不太认可的岗位上,我内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因此造成了我多年来心灵上莫名的痛苦和创伤。”经过了痛苦的思想斗争,林定夷选择了硬着头皮去完成新的工作任务,并逐渐培养起了兴趣,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研究志趣所在——科学哲学。

“科学哲学”(philosophy of science),狭义上指的是“科学方法论”,是一门以科学中的元科学概念和元科学问题为对象,研究其中的认识论和逻辑问题的哲学学科。“对科学哲学,我本身就有着感情。因为我有工科的底子,始终有一个理工情结。”研究科学哲学对林定夷而言,既能使他远离当时政治环境的影响,又可以慰藉自己难以割舍的理工情结。他由此踏上研究科学哲学的漫漫长路,而且还对它产生了愈来愈浓的兴趣,迄今还“被科学哲学所玩”,从中取乐,直至年近耄耋仍难割舍对它的研究热情。

刻苦求知只为扎实根基

在采访过程中,林教授反复强调自己的“知识不足”,遗憾的神色每每挂上眉梢。“读点书真的难,尤其要读懂,要有真正的系统的知识,获得真知。我一辈子虽算是勤学,但始终深知我知识不足。”出身工科的他并未真正从事过自然科学的研究,也不曾学过哲学,突然转向研究科学哲学,其难度可想而知。他将绝大部分时间花在科学和科学史的学习和思考上,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忍受着饥饿对身体机能的摧残,挑起繁重的教学任务,恶补理论物理“四大力学”知识,同时又兼学数学和外语,目的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知识不足”。

林教授认为,要能够真正深入地研究科学哲学,至少需要有数理知识、科学史知识的积累和研究、数理逻辑知识、分析哲学、语言哲学等五个方面扎实的知识根基。他满怀遗憾地说道:“在问题学的研究中,有的重要的、实际上是很有价值的问题,我是看到了,但就是因为知识功底不够,数学和逻辑功底不够,就没有能搞下去。”

即便是经历了半个世纪的学习与研究,林教授依旧认为自己的知识不足增加了研究科学哲学的难度,甚至导致许多学术问题的研究难以为继。在研究科学哲学的旅程中,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与学习热情,从未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傻、勤、疑”

傻:“一生被问题所困惑”

林教授将自己戏称为“傻老头”——“人家很容易理解的东西,我常常理解不了。”他将自己一生被问题所困惑,力求刻苦钻研直至豁然开朗的治学方法,当作自己“傻”,甚至傻得“可爱”的地方。

林教授提到,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问题,其他人都很容易理解,但他却有自己的思考。比如,在科学中,要通过实验观察来检验理论。实验中都要引进仪器,但相信实验所提供的信息就是相信了实验和仪器背后的一大堆理论。因为仪器的设计、制造、安装、调试和操作都要依据于理论,试验中所使用试剂、试样的范式也要依据于理论。面对这种情况,林定夷开始“傻想”并得出结论:科学中的任何一种理论,都是不可能单独地被检验的。当人们要检验任何一种理论时,必须以承认其他许多假说和理论为条件。如此细想下去,他就被科学中的理论到底是怎样被检验的新问题所困惑,这个问题又引导他去研究科学理论的检验结构与检验逻辑。经过长期的思考与研究,林定夷得到了一系列的新发现,同时亦产生了无数的疑问。沿着这些问题“傻想”下去,又迫使他去追逐问题的关键——科学的目标究竟是什么?这些困惑驱使他去构建科学进步的三要素目标模型,一直追究到“问题”的实质,问题在科学进步与科学研究中的作用和机制等。林教授笑言:“我一生就这么在傻想着,也一直被问题所困惑着,没完没了。”

诚然,林教授的“傻想”推动了他的研究,其研究成果在国内科学界产生重大影响。1991年,受《科技导报》编辑室副主任孙立明先生的约请,林教授就“科学理论的检验”与“科学理论的竞争与选择”(即科学理论的评价问题)撰写了两篇论文,后于1992年在《科技导报》上发表,其中《科学理论的竞争与选择》还被收入由两院院长朱光亚、周光召主编的《中国科学技术文库》之中。而林教授所构建的科学进步的三要素目标模型,则被中国科学院科学史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董光璧先生评价为自20世纪以来国际上最好的一个模型。

勤:“一生不曾偷懒”

“我一生被问题所纠缠,知道自己笨,所以很努力。”林教授对自己的评价,永远是这么谦逊。从学生时代直到文化大革命前,频繁的政治运动占去了他的大量时间,他对自己能够读书的时间看得尤其宝贵。从宿舍到食堂不过一百来米的距离,他都要拿上自制的俄语单词本,一路走,一路看,哪怕是坐公共汽车,吃饭排队时亦手不释卷。晚上宿舍熄灯了,躲到厕所、洗澡间,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读。在文化大革命中,林定夷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劳动一天下来,身子骨都要散了,却还坚持每夜读两个钟头的书。这以后他养成了熬夜的习惯,以至于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患上了神经衰弱。

1978年,直到林教授任职于中山大学哲学系后,他才真正拥有了系统学习和研究科学哲学的机会。那时他已四十有余,可心中熊熊燃烧着向学之心,诚如他在诗中写道:“四十有二迟归学,紧索光阴烛不灭”。如今他已近耄耋,仍然为写作专著保持一天六到七小时的工作量,如今,林教授关于科学哲学的最新成果——《LDY科学哲学丛书》(全5册)终于收尾,共100万余字,估计年内即可出版。

林教授笑言,自己几十年的思考需要凝练为系统的表达,做学术研究犹如春蚕吐丝——不吐不快。于他而言,做学问是一个充满乐趣的过程,可谓“自讨苦吃”,却“乐在其中”。初涉哲学领域时他心中的“苦”,随着研究的深入,已渐渐由苦变乐,苦中有乐,甚至成为一种享受。

疑:“永葆理性的怀疑和批判精神”

明代著名学者陈献章曾有言:“疑者,觉悟之机也”,“大疑则大悟,小疑则小悟,不疑则不悟”。古希腊时期亦有谚语:“怀疑是智慧之母”。林教授对此深以为然,他的语气诚恳而郑重:“怀疑精神是科学研究工作者最重要的精神;没有怀疑精神,就不会有创造性的思维,就不会有科学的发现;对于科学研究来说,最可贵的莫过于怀疑精神。”

早在1956年,正读大二的林定夷在严谨地完成了材料力学的课程实验后,惊讶地发现实验所得的结果与教科书上所描述的不一样,却得到了老师“你们的实验肯定做错了”的评价。他想重新再做,却未被应允。这让他耿耿于怀,并陷入了苦苦思索。这件事让他深刻地明白到:理性地怀疑科学中已成的假说和理论有其必要性,同时应当怀疑科学中的 “已知事实”以及科学研究程序中的每一个实际步骤及其所采用的方法,实验结果是否可靠,也是需要依据理论来判定的,这也让他进一步思考科学中观察与理论的关系。

秉持着这种理性的怀疑和批判精神,林教授始终重视学术研究中的“问题意识”,认为“问题”是科学研究的灵魂。在国际上,“问题学”概念是在1987年国际科学哲学大会被正式提出的,迄今还没有任何成形的系统研究。而早在1980年,林教授已经开始重视和投入精力去研究“科学问题”的理论。在“问题学”领域,他不仅走在国际研究的前沿,更在国内开拓性地构建了“问题学”理论,为问题学的理论研究作出了奠基性的工作。1992年,林教授独立一人以“问题与科学研究——‘问题学’之探究”为题获得了中华社会科学学术基金会的支持,课题于1994年完成并获得了鉴定专家组的高度好评。随后经过12年的深化研究,林教授40万字的专著《问题与科学研究——问题学之探究》终于2006年出版,并获得中南地区大学出版社学术类著作奖一等奖及全国大学出版社首届学术类著作奖一等奖。

构建“科学哲学”整体体系

“该书为中国本土科学哲学家最有学术功力著作之一,几乎在每一个科学哲学的主题方面作者都能做到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发自己创见之言。”

——亚马逊网站读者对林教授《科学哲学——以问题为导向的科学方法论导论》专著的评价

林教授在2009年出版的专著《科学哲学——以问题为导向的科学方法论导论》篇幅宏大,共72万5千字。“它的写作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计划的,是逐渐积累和酝酿的。”直到90年代中期,当书中的大多数内容已经作为课题分别研究并发表成果后,林教授才有了写作一本“科学哲学”研究的系统著作的想法。当2007年中山大学出版社向他约稿时,他坦诚地向出版社表示:“出版我这本书肯定是要亏本的,它不可能畅销,我的愿望是第一年有10个人看,10年后有100人看,100年后还有人看。”但出版社的周建华总编辑却以出版人的特有眼光支持了这部专著的出版,并代他申请到了中山大学学术出版基金的支持。

这部专著可以说是林教授在基础性领域中所做的长期思考和研究的结果,是他几十年来从事科学哲学教学与研究成果的知识整合和智慧集成,为构建“科学哲学”整体体系作出重要贡献,其中对科学中的“问题”的理论讨论乃是近30年来国际科学哲学界所关注的十分重要而基本的问题。林教授在研究与讨论科学哲学的理论过程中,特别注重把科学哲学与科学史紧密结合,从科学与科学史的丰富材料的分析中提出问题,抽象出相关的科学哲学的理论模型,并强调所述的科学哲学理论或原理必须符合科学实际的重要性。

这部专著不仅受到读者的好评,更得到学术界权威人士的肯定,他欣慰地说道:“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科学哲学系(筹)系主任张志林教授曾经亲口跟我说,他们指定我的这本书是该系科学哲学博士生唯一一本中文必读参考书。”

“一辈子追求学问,创造学问”

“孤独的思考者”

对有志于研究科学哲学的青年学者,林教授语重心长地说道:“人一定要有追求,并不是指对权力与金钱的追求,而是知识。我们要一辈子追求学问,创造学问。”陈寅恪先生曾有言,学者应当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林教授强调:“‘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乃是学者之成为学者的先天本性,失去了这一条,就不再成为学者了,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念很重要。”他自称“孤独的思考者”,自己一生淡泊名利,坐得了冷板凳,耐得住清贫,并劝勉有志于学的后生应当事事以对知识的追求为重,“将全部精力付诸学术,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不在外界的压力下追名逐利。”

学术论证要清晰严密

历经大半世纪的风雨,对如今学界中存在的“浮躁”现象,林教授始终认为:对待学术研究工作最重要的态度便是严谨。“研究工作得抓紧,但出书出文章不能急。”他的学术专著与论文,多是几十年思考沉淀后的智慧结晶,即便文稿已初具规模,还要经过几年的“冷处理”,在多次修改后才可发表。“我一坐下来就是几十年,越是推敲,心里越踏实,一百篇垃圾文章不如一篇有质量的文章。”林教授主张学术论证要清晰而严密,认为只有清晰而严密的论证才能做到明白而晓畅。他笑言:“哲学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对自己的论点做出清晰论证,不做论证算什么哲学?”

采访手记

在采访过程中,最触动笔者的是林定夷教授的谦逊和认真。他每每以“傻老头”自谓,坚持言为心声,有着一颗单纯的赤子之心。林教授十分钟爱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名言:“我知道我无知”,他时刻以这句格言鞭策自己——切勿放松对知识的追求。初稿完成后请林教授过目,为了给笔者提供更丰富准确的参考素材,他熬夜至凌晨两点,在电脑中录入长达五千余字的文字,这份认真和诚恳,令笔者动容……“傻、勤、疑”,看似普通的治学三字,却是林教授身上最为动人的闪光点,值得我们思索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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