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16日,中山大学校报第一版报道了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山大学引力波研究室副主任陈嘉言不幸因公殉职的消息。5月,南方日报、广州日报、羊城晚报均为此作出报道和评论,誉之为“我国物理学界的骄傲”、“为科学事业献身”、引力物理研究的“铺路人”。北京大学原校长、中国科协主席、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国物理学界前辈周培源教授来函吊唁称:“这不仅是中山大学的重大损失、也是中国物理学界的重大损失”。1982年8月,在上海举行的第三届国际格拉斯曼会议,被邀在大会报告的西澳大学D.Blair博士,引用了陈嘉言对引力波探测的原话:“我愿做一粒沙子,为引力波研究铺路”,Blair接着说:“我下面的报告是属于陈和我的”。为了纪念,由香港理工大学冼定国博士发起,香港物理学界集资的陈嘉言奖学金,每年发给中山大学物理系优秀基础实验教师。黄焕秋校长主持追悼会,省人民政府追认陈嘉言为烈士,骨灰安放在银河公墓纪念厅。
一位年仅46岁、新中国培养出来的普通教师逝世,为什么会引起如此轰动和高的评价?
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一种精神,一种在那个年代提倡的精神主旋律:为革命、为国家、为科学而忘我拼搏的精神!在陈嘉言身上得到具体体现。由于陈嘉言在引力波研究方面的贡献,2012年广东省天文学会出版的《广东天文80年》一书将他评为推动广东天文学发展的重要人物。
引 力 波
引力波是广义相对论的一个重要预言。广义相对论预言:如同加速运动电荷辐射出电磁波一样,加速运动的质量体系将辐射引力波。
辐射的引力波携带着运动源的信息向外传播,运动源能量由于辐射而衰减。如果说宇宙的物质分布决定了它的时空结构,辐射的引力波是叠加在它上面的一个时空微扰,那么,由时空结构决定了的物质的形态也因此微扰而发生变动,如何直接探测到这一变动是引力波探测的基本课题。
1969年美国马里兰州立大学的J.Weber宣称:他已探测到不排除为引力波的信号!Weber的实验结果引起物理学界极大的注意,如果探测到引力波,广义相对论将经历另一次考验;通过引力波观测,将开启一扇人类观察宇宙的新窗口,观察那些没有电磁辐射的天体(如黑洞、暗物质)的运动,建立引力波天文学。
消息在中国也有了回应。1973年,北京中国科学院的王祝翔、秦荣先等人来到广州,商讨北京高能所和广州中山大学合作引力波符合探测研究。陈嘉言等人决定参加并得到学校的大力支持。
创 业
从理论上说,引力波是普遍存在的,任何一挥手一投足都会产生引力波,但所产生的波实际上是微弱得无法测量的,极低的辐射率和极低的吸收率是引力波的两大特点。天体物理学家进行了大量的计算,结果表明,强的引力波来源于大质量的天体活动,如黑洞的演变、双星运动、宇宙背景辐射、超新星爆发等。双星运动和超新星爆发辐射的引力波信号,是比较有希望首先被检测到的信号。
对于棒式引力波探测器,为了得到尽可能大的引力波信号,必需使用大质量和高Q值的天线。同样重要的是,为了分辨出微弱的引力波信号,必须排除对天线的干扰信号。抑制天线的热噪声,要尽量降低天线的环境温度;隔离环境空间机械和电磁干扰,天线要放在大型金属真空罐中;隔离来自地面的干扰,要设计多重的隔振装置,一句话,天线的内外噪声要小于接收到的引力波信号。这是引力波实验探测的中心课题。
在那“一穷二白”的年代,自己动手,是引力物理研究室创建过程中一个显著特点。1976年,首先在“十友堂”地下室装起了引力波天线模拟系统。同年,获批准建筑专用实验室,几经艰苦,1978年专用引力物理实验室建成(现西北区552号引力楼)。
科学工作者的工作重点当然是科学研究。虽然繁琐的后勤基建工作使人力尽筋疲,但研究工作要求花费更多的脑汁,陈嘉言把铺盖搬到了实验室。
边建设边研究,为了取得更好的设计方案,模拟实验做了一次又一次,计算数据积稿盈尺,大型引力波探测天线终于开始组装,里面积聚了多少心血和汗水!
告 捷
1976年,国家科委和教育部把这项研究定为国家重点研究项目。
1979年夏天,为纪念爱因斯坦诞辰一百周年,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家,聚集在意大利里雅斯特市(trieste),参加第二届国际格拉斯曼会议。以周培源教授为首的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参加了这一会议。中山大学引力物理研究室的陈嘉言副教授被选为大会顾问委员,并在大会上作了题为“北京—广州引力波实验”的邀请报告。会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在座的美国J.Weber教授,走到杨振宁教授身边,激动地说:“中国人也有自己的引力波探测器了!”由于中国的引力波研究,第三届国际格拉斯曼会议定于1982年在中国上海召开,陈嘉言为会议组织委员。
1979年11月,中国引力与相对论天体物理学会在广州成立,许多老一辈的著名科学家如钱三强、周培源参加了学会,学部委员北京大学胡宁教授为理事长,陈嘉言副教授当选为副理事长。
1980年初,常温共振型引力波探测器完成组装。值得一提的是探测器的地面噪声隔离系统,由四级隔振组成,隔振台平台谐振频率低至0.47Hz,安放天线的真空罐就放在此隔振平台上。整个隔振系统,采用半地下结构,地面部分用密封玻璃室屏蔽,可以隔离来自地面和空间的扰动到达引力波天线时的干扰。经六机部602所、中国科学院工程力学研究所、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联合检测的结果,认为该减振与减冲击装置具国际先进水平,有很高的应用价值。与此同时,配合实验检测需要,自主研制了定标讯号发生器和Q值测量仪等电子仪器。这些仪器和技术,在精密测量和加工方面都有广泛的用途。
1981年6月,常温引力波探测系统开始实验性运行,测出和记录了天线的热噪声,得出了理论灵敏度同实测灵敏度一致的结果。
1982年1月,陈嘉言副教授应邀到西澳大利亚大学访问并作学术报告,受到当地华侨组织欢迎,记者采访登报说,这是中国科学界首次到当地访问。
1982年4月9日,将作为一个沉痛的日子,记载在中大引力物理研究室的历史上。刚从上海为即将召开的国际会议审稿回来的陈嘉言,风尘仆仆,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工作。中午十二时,同事们下班了,陈嘉言一个人钻进了天线的真空罐中,不幸触电,因公殉职,终年四十六岁。
硕 果
经过1973-1976年的初期研究,1976-1982年的攻关,中山大学大型常温引力波检测系统基本建成。1985年与美国斯坦福大学引力波检测器进行洲际距离符合实验,1987年经过了改进的引力波检测器通过了验收,获得广东省高教系统科技进步一等奖、广东省自然科学二等奖。达到或超过世界水平的包括:
1)天线机械震动和电磁干扰隔离水平达到常温引力波检测振幅10^-16的要求。到访的国际同行认为这是同类检测器中隔离水平最好的。
2)大型(25立方米)金属真空罐真空可达10^-4,10天内真空度维持不低于10^-1,可以保证系统连续检测,是国际同类装置中最好的。
3)天线压电陶瓷换能器能量转换系数10^-4,也居国际同行之首。
4)天线前置放大器噪声1K,达国际同行最好水平。
5)检测器整体灵敏度10^-16,达到理论灵敏度要求,是国际同类检测器最好水平。
6)符合检测结果在10^-16水平没有发现引力波,是当时国际上最好的符合检测结果,符合理论预期。
这些成绩得到广大国际同行的认可,中山大学引力物理研究室成为国际引力波研究大家庭中的一员,成员多次应邀出国访问,应邀参加国际会议提供报告和参与组织会议。1987年,一个由中国中山大学、美国斯坦福大学和意大利罗马大学共同组织,由中山大学主办的“国际引力物理实验讨论会”在广州举行,会议的规模和规格在这一学科领域都是空前的,来自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几乎国际上所有工作在这一领域的实验室负责人和国际上重要的理论研究学者共一百多人出席,其中包括美国总统科学顾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实验室负责人,第一代引力波实验研究学者如J.Weber,W.Fairbank等,显示了国际同行对中山大学引力波研究的认同。
这些成果都是陈嘉言所开拓工作的完善和延伸,没有陈嘉言以及他所领导的团队的工作基础,取得这些从一穷二白到国际水平的成果是不可想象的。
感 言
陈嘉言,1959年毕业于中山大学物理系,1960年,被任命重组物理系基础实验,当时的背景条件是基础实验严重脱离实际,并不为教师和学生所重视,需要有脱胎换骨的改变。陈嘉言提出改革,建立全新的技术物理教研室,强调理论和实际结合,除精选力、电、光等基础实验外,还建立无线电和电工实验室,为培养现代物理实验研究能力,建立中级(现代)物理实验室,开设实验数据处理课程,“十友堂”成为物理实验大楼,经过几年努力,基础实验面目一新。文革期间,十友堂的基础实验深受破坏。1973年陈嘉言从“英德干校”调回,重新领导重建基础实验室并开始了引力波实验的研究。可以说,中山大学基础物理实验教学和引力物理实验研究都留下了陈嘉言深深的脚印。
是金子总会发光!不足十年的基础实验建设,陈嘉言的突出表现,使他成为改革开放后物理系第一个破格提升的副教授。不足十年的引力波研究,陈嘉言更为学校、为国家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可惜,他太拼了,他走得太早、太匆忙了,竟来不及和家人、战友告个别!
后 记
自1969年J.Weber开始引力波探测研究以来,近半个世纪过去了,鉴于这一研究的重要性,科学界投入大量的努力,直接探测引力波的目的仍然没有达到。
1980年,经过6年的观察,J.H.Tayler和R.A.Hulse利用射电天文望远镜观察脉冲双星PRS1913+16轨道周期变化率,得出和它们因辐射引力波而产生的变率一致的结果。他们也因这一间接证明存在引力波的结果获得1993年诺贝尔奖。
2014年哈佛大学天文学家宣布他们通过望远镜观察到早期宇宙大爆炸产生的引力波在宇宙留下的“痕迹”,并认为这是引力波的直接证据,带有宇宙大爆炸的信息。这一结果目前仍未能得到确认。
“传统”的直接探测引力波的努力仍然在继续。从第一代的棒式探测器发展到现在的大型激光干涉探测,从地面探测器发展到空间探测器,探测器灵敏度有了极大的提高,如投资数亿美元的LIGO探测器和欧洲的LISA计划,前者是在美国路易斯安娜州和华盛顿州分别建立的干涉臂长数公里的干涉仪探测器,后者计划在空间用卫星构成数百万公里干涉臂长的探测器。理论上认为可以直接探测多种类型天文事件产生的引力波信号。
上世纪末,在探测引力波的历史进程中,以陈嘉言为代表的团队做出了得到国际同行认可的贡献。2014年,罗俊院士主持的大型国际合作项目“天琴空间科学任务”其空间引力波探测部分,继续并延伸了这一探索宇宙秘密的步伐,这一大型项目,目前已移植到中山大学。引力波实验研究,这一由陈嘉言开始,萌生在南中国的小苗,终将长成参天的大树。我们期待着!
注:作者为我校物理学教授,原引力物理研究室主任,曾任中国引力与相对论天体物理学会副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