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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1 期 >> 2013年09月29日 星期日  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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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惑人心的光景

———村上春树的《1Q84》

作者:文/哲学系倪梁康

● ……这表明思想或心智是在语言之中,但同时也在语言之上。

断断续续读了两三个月,终于将村上春树的《1Q84》读完。先是在广州买了前两卷施小炜翻译的横排简体版,第三卷则是在台北购得的赖明珠译的竖排繁体版。译者不同,但风格感觉还是一致的,可以流畅无碍地连续读下去。这似乎印证了萨弗兰斯基的一句话:译者其实是无关紧要的。此话乍听起来有些刺耳,尤其是对翻译家。可是细想一下却不无道理。《圣经》不会因为译得不好就无法传播,选择哪一个译本并不是首要的问题。本雅明赋予译者的责任并不很大。因此有人认为他的“译者的任务(Aufgabe)”的文章更应译作“译者的放弃”。的确,翻译家有可能成为大学者或大语言学家,却永远不会因为翻译而成为大思想家。这表明思想或心智是在语言之中,但同时也在语言之上。正是有了这种意与言之间的若即若离,我们才不会过于迷信语言,才不会太多地执着于辞章,才不会成为语言主义者。

村上春树的这部小说,风格是一个各种小说式样的综合体。用爱情、神秘、哲理、宗教、犯罪、推理……等等中的任何一个来定义它都会是不足或扭曲,而且有可能越说越远,但即便将它们加在一起,也仍然不可能反映出它的总体格调。如果必须用一个词来表达它,我会选择玄幻。

天吾与深绘里的一个问答十分经典,也十分切题:

天吾脱口而出,问了很久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告诉我,《空气蛹》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故事?”“真实又是什么意思。”深绘里不带问号地问。

它显然不是传统小说,但也难以将它界定为某种意义上的后现代小说。它是有故事的,以至于读者会为了情节而急于看下去,会因为故事而觉得其余陈述的拖沓,放弃了作者安排和设计的张驰节奏,会由于过于期待玄妙的结局而最终收获失望。事实上,在故事情节的背后,常常闪烁着许多敏锐的感受、深邃的哲思、机智的比喻、或写实或写意的细致描述……,一味地紧跟在故事后面颠簸,就会错过许多风景,而且是在别处见不到的风景。阅读的速度是一个要点。听说这本书的中译本印了上百万。我想如果卖得不好,那么原因很可能是大多数读者读得过慢,失去了耐心;或者因为大多数读得过快,从而最终只是得到了满足其好奇心的结果。

之所以说它是玄幻小说,是因为它叙说的不是1984而是1Q84。处在1Q84的特征是这个世界有两个月亮。看见这个景象的便处在1Q84,否则就处在1984。因此,这两个世界,并不一定意味着两个地域,惟有女主角青豆是个例外:她从首卷的第一章就明确地在物理上进入1Q84玄幻世界,直到末卷的最后一章才退出。男主人公天吾则因为涉及对虚幻小说《空气蛹》的改写,心理上不断地在两个世界之间转换,“但一旦闭上眼睛,对自己究竟是置身于哪个世界,天吾便没有了自信。”可以确定的是,直到最后一章,他才随青豆一起从物理上从玄幻世界中脱身。另一个悲剧角色牛河则不知从何时开始闯入玄幻世界,并且无奈地从心理物理上被处死在那里。

1Q84与1984只有一字之差,作者暗示两个世界的区别并不很大。但它们之间区别也不很小,足以构成玄幻与现实的分界。

虽然与村上春树以往的作品相比,这部巨著并不意味着相对于他以往著作的特别跨越,甚至我不认为这是他至此为止的最好著作,我仍然愿意用书中的一句话来评价这本书:

那确实是会迷惑人心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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