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尚未达到全国性的声名狼藉,长沙人毫无疑问是排外的。对于那些明显流露出不安和胆怯的外地人,长沙人总是彪悍地甩出一句“乡里鳖”。但是,如何分辨长沙“城里”的和长沙以外的“乡里”的呢?简而言之,问每天早上吃什么?如果回答“嗦粉”,不管你是什么口音,长成什么样子,穿着光鲜还是衣不蔽体,气度雍容还是獐头鼠目,你就是长沙人!看起来,长沙人的标准是文化的,而不是血统的。
每天早上的长沙,满城尽是米粉,四季皆然,风雨无阻。尽管米粉的质量问题是长沙各路媒体最爱炒的冷饭:隔三岔五总能看到米粉为什么那么白,保质期为什么那么长,究竟有多脏多毒的报道,但这丝毫阻挡不了长沙人以从容就义的气概直奔自己最爱的米粉店。
真正令长沙人担心的是现在的米粉味道越来越单调了。即使在最有名或者最小众的米粉店,吃到的米粉也都毫无悬念地是由几家大型食品厂配送的。看起来干净整齐,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带有各个环节签字盖章的出生证明的米粉,独独缺的是令人熟悉而又渴望的长沙街头巷尾的味道。
据称,最后一批手工制作米粉的小作坊年前已经关张了。传统上,制作米粉是个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和资金门槛,但市场却出奇地大的手工活,很多刚入长沙的外乡人可能以制作米粉度过移民生活中最艰难局促的日子,而且,只要勤快而诚实,总能为自己的米粉赢得“粉丝”。当然,在城市底层挣扎的人们操持的作坊绝不美观,也绝不可能整饬如实验室,事实上,中国传统食物作坊又有哪家符合现代社会健康的观赏要求呢?我年幼时购买的无论是手工米粉还是机制米粉都是码在竹簸箩里,上面盖着一块湿润的纱布,苍蝇会不时落在纱布上。
那时候没有人喜欢机制米粉,口感太稀,稍微煮煮就溃不成形了。那些早晨六点出摊,随便在墙脚路边的空地支起炉灶,排出几张桌椅,熟客们如同掐着表一样精准赶来的私人粉摊常常用手工米粉,有的甚至是自家制作的。米粉是米浆蒸出来的。制作米粉的米绝不是什么好米,一般采用陈年糙米。磨米浆是个细心活,安心做,不偷懒,不投机就能做好。因此,有的人家做的味道格外醇厚,有质感但又不生硬。
米浆在圆形米桶中蒸成米皮,从纱布上揭下后晾在屋前竹竿上,稍冷后一张圆形的粉皮折叠成大约十多公分宽的一条。有的作坊在卖粉时会在竹簸箕旁放一块砧板,一旦有人买粉,迅速切成一堆扁平粉条。有的粉摊老板可能以刀功见长,于是特地买未切的完整粉皮,自行加工,也会成为自家的一大卖点。我家附近曾经有一家米粉作坊,我每天在晾着米皮的竹竿前穿行而过,有时在家里也能闻到勾人肠胃的米浆清香,这种味道永远不会夹带在机制米粉里。
白白的长沙米粉只是基础,甚至是白纸,而在每个米粉店或者米粉摊,一碗风味独具的米粉端上来才是造化。每个成功的米粉店老板都有他的独门秘笈,而长沙关于米粉店的都市传说层出不穷,而且更新迅速。不过,长沙米粉的操作空间其实不大,无非就是粉汤、盖码和配料。现在几乎每家粉店都宣称“原汤”,即原汁原味的高汤。殊不知对于味蕾早已麻木的川湘人士而言,原汤几近清淡,因此,没有哪家的原汤不是依靠调料提鲜的,之前乞灵于地龙或者蛇肉蛇骨,现在已经转而拜倒在化学制剂下了。而盖码是长沙米粉特别讲究的,任何粉店的码牌都至少列出十多种盖码,既有早已炖好,随时备用的煨码,也有随时待命,落单下锅的炒码。二十多年前的米粉是没有这么复杂的,清汤寡水的“光头粉”和歪歪斜斜躺着几条肉末的“肉丝粉”是最主要的种类。随着各家粉店的盖码越来越雷同,配料也就逐渐成为店家的绝杀技了。
所谓配料,就是些能显著刺激味蕾的轰轰烈烈的食物。长沙以外的湘菜馆给这类食物起了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外婆菜”,的确是让人怀念外婆的各种咸、辣、腌制、泡制、风干、晒干的素食。起先只是鲜艳的剁辣椒,随后蜂拥而至的是卜豆角、酸豆角、酸菜和排菜。有的精明店家索性以大搪瓷盆装上满满几盆酸菜、豆角之类,放在案上任食客自取。也有憨厚食客端起盆子将半盆豆角拨到自己的碗中,宛如回到童年,在外婆家撒野淘气,只是此时店家的眼神里绝无外婆的慈爱了。
对于米粉店而言,脱颖而出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因为米粉都是统一机制和配送的了,高汤都不得不依靠各种浓缩液或者固体味块了,无论是煨码还是炒码,大家都做得越来越雷同了,每家粉店对配料的想像差不多走到尽头了,连清淡的广东粥的配料都被搬上长沙米粉的台面了。但是,令人啧啧称奇的是,长沙从来不缺乏带有传奇色彩的粉店,长沙人也不缺乏一大早穿街走巷追捧心头好的热情。
在呆在长沙的日子里,我总能被人拉着去大隐于市的各个粉店朝圣。坡子街里、天心阁下、湘春门外,都有被各路食客标记出来的必去粉店。北门外的一家粉店里还在推行二十年前的国营粉店作风,先付后食,付款之后得到一堆依稀刷了点颜料的竹筹码,持筹进入厨房,厨师朗声读出筹码内容,分毫不差,海碗码在灶台上,捞粉盖码后自行端走,在一堆煤球或者杂什旁的小桌边坐下,埋头在一堆早到的食客留下的残汤剩水中“嗦”粉,旁边赫然坐着一位睡意朦胧,赤裸上身的老头。店家是如此地傲娇,他总是自信你必然被他的粉、汤、码、料打动!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有在心满意足地吃完出来,才赫然发现他家外墙上大大的“拆”字,也才回想起刚才在厨房里看到屋顶上露出的大片天空。
“嗦”是个独特的长沙词汇,只有它才能准确地描述长沙米粉的吃法,也只有它才能表达对骄傲的长沙粉店老板们的致敬。长沙米粉必须包裹着“嗦”,必须连汤带水,粉码合一,辣椒豆角酸菜层次分明,必须如同喝日本味噌汤一样发出稀哩呼噜,呼啸而入的声音。一家粉店里,早晨此起彼伏的嗦粉声就是对店家最好的赞扬。“嗦粉”是个新词汇,出现时间可能不足十年,但因为深得米粉精髓而且传神就迅速流行开来。
长沙是个讲腔调的地方。在饭店于市民生活中消失近半个世纪后又重出江湖时,长沙的年轻人迅速地找到还有前朝旧忆的老人,而那些老人们也乐得把他们年轻时吃过、见过或者仅仅听过的东西如数家珍地排出来:粉多叫重挑,粉少叫轻挑,码多叫重码,码少叫轻码,汤多叫宽水,汤少叫窄水,不要葱叫免青,全熟叫溶排,九成熟叫二排,七成熟叫待汛。如此学习之后,我站在灶台边,壮着胆子对厨师说,“轻挑宽水重码双油免椒免青”,厨师默默转身,端出一碗来,“想多什么自己加,想少什么不放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