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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7 期 >> 2016年02月29日 星期一  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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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吾师张宏达教授

作者:78级校友 冯锦山

铜山西崩,钟灵东应,敬爱的恩师张宏达先生于102岁高寿之际溘然长逝,永远离开了我们。作为他曾经的学生,无尽的追思与怀念时常萦绕心头,当年与他老人家相处的点滴又重现眼前。

1981年,我还是中山大学植物学专业生态组大四学生,当时我们专业共有28个学生,分成分类组、生态组、生理组三个组别。其时张宏达先生是系主任、博导,同时在数个不同的研究方向卓有成就。因钦慕盛名,我便跨组旁听了张先生主讲的《有花植物分类学》,发现张先生授课与他人大不相同。他除了讲授专业知识以外,更多地是给学生讲述研究领域中的人物轶事,各研究者之间的对话、交往,每位学者不同的学术风格及方法,课堂上精彩纷呈,趣味横生,让人深深濡染到先生的博学广识、底蕴深厚。此外大家还被张先生不落窠臼的思维方式、多维度的研究探析视角所折服——他常常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别人的论据批驳其论点,并借之论证或阐释自己的观点。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让人“脑洞大开”。后来我便考取了他的研究生。如今我给学生授课时,很注重学生的思维开拓,多少也是受了张先生的启发与影响。

张宏达先生与我国植物学界另一巨擘吴征镒先生私交甚好,两人可以说是惺惺相惜。但这一段交往却极少为外人所知,甚至谬种流传。在就读研究生期间,我曾亲身经历了这样一件事,足以为证。

那是一九八三年十二月,我随张先生赴攀枝花市实习考察。同行的还有师兄陈宝良,以及同班的李钳、丁雨龙和赵圆。那是山茶花盛开的时节,也是杜鹃花花期结束之前。攀枝花周边山坡上漫山遍野开放的山茶花和杜鹃花着实令人激动不已;沿山溪的旁坡上有着成片的苏铁林。在广东,野生的苏铁只会零星地在山上出现一两株。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是要考察彼地山茶科植物的种属和分布,采集山茶科标本,而张先生是当时国际上最权威的山茶科学者。

那次考察,张先生带领我们专程取道云南,先赴昆明植物研究所看望腿脚意外受伤的吴征镒所长,再从成昆铁路入川。其时,在我国植物学者中,吴征镒先生是科学院系统的学术权威,1955年获评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国家的重要研究项目、重要期刊均由其所在的科学院系统主导;而张先生是教育部高教系统的学科带头人之一,彼时以研究领域开阔、观点新颖超前著称。在具体的学术路径上,两位先生一位深思慎辨,一位前瞻活跃,故而张先生的某些观点,并不一定能得到吴先生的认同,包括华夏区系理论的某些观点亦然。这样一来,学术争论在所难免。

这本来是学者之间正常的学术争鸣。由于当时张先生把大量的研究成果,包括重要的研究成果发表在《中山大学学报》上,而不是在国内最顶级的《植物学报》上,有的人便猜测吴先生在学术上曾打压过张先生。其实不然。取道昆明,看望受伤的吴征镒先生显然是张先生预先计划好的。两位先生见面后,彼此致意,相谈甚欢,见者无不深受感染。临别时,因为吴先生腿上有伤,张先生执意不让他送行。出得门来,张先生惋惜地说:“吴征镒以后可能再也不能爬山了啊!”走了几步,他又教导我们说:“我比吴征镒长两岁,却还能爬赢你们哦!”野外考察,采集标本,是研究植物分类学、植物区系学、植物生态学的基础。彼时,我们几个研究生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张先生年逾七旬,爬山时却常领先走在我们前面。

后来,吴先生还特地来广东,在张先生的陪同下,前往包括位于肇庆封开的黑石顶自然保护区等地考察,张先生还曾引荐自己的学生出任吴先生的秘书等。

忆起当年每每与张先生会面或出外实习,学生们总是如浴春风。在外面吃饭时,他常给学生夹菜,用广州话诙谐地对学生说:“泥(你)就算系(是)食肥猪肉都唔会发肥嘅(发胖的),多食滴啦。”

有次行程结束时,负责管账的学生发现多算了五十元钱,张先生也只笑了一句“怎么回事,糊涂了?”便作罢,从来不责怪学生。他素来对学生关怀备至,扶掖后学,不遗余力。任何学生申请出国,请他写推荐信,不管是否熟悉,他都会很支持且予以帮助。彼时国家派遣优秀学生出国留学,规定期满必须回国,否则其国内的导师须承担主要责任。每当有学生告诉他自己在国外正面临很好的学术机会,他总是尊重学生自己的意愿,支持他们潜心学术,选择暂时不回来。他曾为此多次受责,却从不以为意。

先生生前时常嘱告学生:“为学要像金字塔,既能广大又能高”;“做人要有过人之才,还要有容人之量、服人之德。”

先生的教导,与日月同辉,共三光永驻。

(注:张宏达先生的学术及生平请见2004年校报《植物学界一青松》、及校报272期张宏达先生口述:《1935-1952:我与中大》等) (整理 孔德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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