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庆峰:1976年出生,广州人。建筑学博士,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系,师从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院长、设计院院长、中国工程学院院士何镜堂教授。现就职于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德国aac建筑文化学院访问学者。
其主要设计及研究方向为高层、超高层及酒店商业项目:近年来先后主要设计及参与过的超高层办公及酒店项目有:广州珠江新城西塔(高438m,为广州城市中轴线最重要标志性建筑,70层以上为广州四季酒店,该建筑获2013年度建设部建筑设计一等奖、教育部建筑设计一等奖)、天津富力中心(200m),保利世界贸易中心三期(160m,获2011年第六届威海国际建筑设计大奖赛优秀建筑创作优秀奖)。及广州富力盈隆广场(160m)、二沙岛广州国际羽毛球培训中心等。其中多个项目获得广东省优秀工程勘察设计奖二等奖、广东省注册建筑师协会优秀建筑创作佳作奖。
酒店设计包括西安假日酒店,太原铂尔曼酒店,龙门希尔顿酒店,广州圣雅克酒店等。教育建筑方面有:南京河海大学新校区和广东医学院松山湖校区,中山大学新数学楼。均为公共中标或委托项目,并在全国和地方的设计评优中获得奖项。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设计的新数学楼被同学们誉之为“筑梦空间”,请介绍下您接获这个项目的经过?
胡庆峰老师(以下简称“胡”):中山大学新数学楼跟我在华工建筑设计院所做的其他项目不大一样,它是有私人赞助的背景(注:该项目部分由富力集团总裁李思廉赞助)。李思廉先生是数学专业出身,对数学有很深的感情与兴趣。博士毕业后,我一直是在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院工作。我的主要方向并不在校园建筑,而是超高层写字楼、商业和酒店综合体。所以与我负责的其他项目比,中大新数学楼其实是个体量很小的项目。但当年赞助方和校方委托我做设计时,我仍然感到很兴奋,觉得有机会为中大这样园林典雅、文化厚重的校园做一些事倍感荣幸。此外我从小在中大南校园附近生活,对其所有建筑十分熟悉亲切,再就是觉得设计过程受到的干预可能较少,所以当时也没怎么考虑设计费,就一口答应下来。
这个项目我是于2007年接到,中间停过一段时间,后于2010年开始设计施工图,2012年建成。
记:可否简要介绍一下您此前的重要设计经历?
胡:曾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参与广州西塔项目设计,这也是获奖较多的作品。此外作为主要负责人还参与过珠江新城300米高的财富广场、及琶洲世贸中心设计,另曾主要参与设计琶洲广东电网的总部办公大楼等。
记:新数学楼的设计理念和风格是?
胡:中大校园的老建筑给我最大的感觉在于其历史的质感,并不完全在于其形式。当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将红砖作为其建筑主体材质。我们的首要想法,就是要继承这些老建筑的文化性,并跟中大整个文化氛围相融合;此外,它还要具有时代性。我们做建筑设计,不太喜欢完全照搬既有的传统。不同时代所建造的中大红楼,其实都带有当时那个时代的特色或内涵,都有特定的时代性。如果照搬从前,就会失去其作为特定时代的历史载体功能,也失去了设计本身应具备的价值意义;第三,它要能体现数学系的特色和精神内涵。
记:这三点具体体现在大楼设计的哪些方面?文化性当时是如何体现的?
胡:我们想延续中大红楼建筑的主要特质,所以这幢大楼的主体也是红砖特色,在颜色和肌理上与中大老建筑呈现延续性、关联性,不同的是其还带有某种现代风格;另一方面,还希望建筑本身能体现出某种数学的思想或形式。设计过程没有受到太多干扰,大多还是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实践的。在我看来,一旦有一个充分的设计空间,反而可能做出一些让自己相对满意的作品。当然,整个设计还是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受到了造价成本和施工上的一些限制。
记:设计时遇到哪些困难或瓶颈?
胡:做设计时,我们总是尽可能希望整幢建筑跟周边的环境能相互融合。
这幢楼所处位置用地较偏,是一个L形的地块,并且高低不平(有高度差),旁边还有两栋要保护的小红楼,使得整个建筑在造型方面不大好处理:不可能形成一个常规的、比较平整且大而方正的建筑,而必须将之化整为零。同时还要考虑造型上如何以数学的方式来体现呢?最后我们用了一种很魔术化的方式,把整个建筑打散为四个尺寸为15米X15米的“盒子”。
如果从总平面上看,四个建筑“盒子”中的三个构成了主楼,剩下一个成为了讲学厅,整体上相当于把这四个“盒子”在L形用地上组合起来。其中主楼那三个是朝向同一个方向的,讲学厅那个则扭向另一个方向,与哲学系锡昌堂的朝向保持一致。在这么复杂的L形用地上,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整合在整个校园环境中实现新建筑与原有建筑的协调统一。最后也确实是如此,在整体上形成了一个围合的形状。让新建筑和原有建筑形成一个统一的内部空间(庭院),可以让人在进入建筑内部的同时,感受到更多建筑对环境的尊重,对人性化空间的创造。
另外,我们不希望设计得过于复杂,有过多的装饰。而是尽量以一种简洁的方式呈现。数学本身跟建筑有些相似,同样希望“少就是多”,用最简单的形式表达最本源的东西。在墙体立面上,我们用了很多竖向长条窗,一方面,可以保证更多的采光和通风;另一方面,也是在比例上与老建筑有所呼应。一幢建筑上的门和窗往往是该建筑作品的点睛之处。中大红楼的许多古典窗楞亦是竖的长条形,我们希望将这种隐藏在其骨子里的美感以现代的形式呈现出来。但又不是照搬要求每扇窗户都一模一样,而是做了一定的分解。
这些窗扇分两种:一种为1.2米宽幅;还有一种较窄,为0.6米。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在整幢楼的立面设计中,自下而上有规律地阶梯式分布着数目不同的60厘米宽幅的细窗:底层有五个,往上两层是四个,再往上只有三个、两个,这其实是隐含着一种渐进的数列变化,这种内在的数学寓意丰富拓展了大楼的内涵和底蕴。这种变化要细看才能观察到。许多建筑都是如此,虽则简单但耐得住细看。这亦是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因为用地前低后高,所以我们把它架高了,
在西边架空处留了一个玻璃门厅,方向与讲学
厅的一致。事实上,我们原本想把这一块空地整
合为一个漂亮的草坪,与美国的许多大学一样,
人们可以沿经草坪再进入到学院。大楼有一个下沉式庭院,刚好和主楼差了
一层,本来的想法是与后面的路保持同一高度。
针对这个庭院当时还有一些更好的想法,如把
现在机房所在地建成数学冥想室,设计一个天
井般的构造把光透下去,使之成为一个精神性
的空间存在,外加一个交叠式的水池。但这些想
法后来因为造价和需要后期设备维护的原因无
法实现。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有两座建筑
是我很喜欢的,其设计师一位是美国的路易康,
另一位是日本的安藤忠雄。走进这两幢建筑后,
会发现很多外面看不见的“玄机”,这跟传统中
国园林艺术曲径通幽的理念有相似之处。我们
的设计亦如此,光从外部看,主楼是三个非常方
正的东西,但进到其中就可以感受到形式、结构
各各不同的庭院式空间营造。其实做学问也如
此,表面看似乎简单,只有身处其中才知道其丰
富多样性。其时我们知道整个建筑造价不会很高,所
以在有限的造价内做出一个有趣的建筑,是我
们的另一个立足点。记:这种趣味除了体现在整体的设计上,还
体现在哪些方面?胡:许多主体结构部件的尺寸都跟“300”这
个数字有关,窗的大小是600毫米和1200毫
米,整个建筑的大尺寸是1500毫米,都是按照
“300”这个约数来展开的,非常理性、数字化。记:为什么取“300”这个数字?胡:刚好合适。柱子的大小也是600毫米。
这些都非常严格地按照某种数学的形式展开
的。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对这种数字的精确倍数
序列形式不一定有那么直观的认识感受,但其
实诉诸感性或感觉器官的美的事物,本质上往
往能用理性的数学乃至数字来体现,某种程度
上这也是其作为数学系建筑固有的内在精神的
一种表达或呈现。 记:并且它好像是一个缺了一块的魔方,可以拧得动的。
胡:对,这一块(指讲学厅)好像是从其余三块中拧出来的一样。
记:请谈谈对大楼功能分区的构想?
胡:起初我们希望将这三个15米X15米的“盒子”,因其楼梯都在外部,做成一个灵活敞开的大空间,可以随意划分,有会议空间,有灵活的办公空间,一些实验室、报告厅,每一层都不一样,而不大希望划分出固定的走廊、房间,从而体现一种自由、开放、平等的寓意,但因为特定原因最后没有付诸实施。
记:架空层的设计是否适应广州气候?
胡:实际上挺适应广州的。岭南建筑最大的特色就是骑楼,也就是架空层。彼时设计时也是考虑要一定程度地体现岭南特色,骑楼方式是既可以防晒,又便于通风。
记:大楼的现代性又体现在哪里?
胡:大楼基本上只用了两种材料:砖和玻璃。其他都是钢筋水泥,想让它尽可能地简单、简洁,这些都是现代建筑的共性吧。
记:一个建筑如果要呈现出美感的话,应该具备哪些关键的元素或者理念?
胡:我觉得建筑的美就像一幅画的创作一样,如果满足一个合适的比例,就能带来很多的美感。一是控制比例、材料、构造等形式上的美,另一方面,更进一步,就像小说一样,读完以后还要让人感受到内中有另外一重意思,可以得到一些想象或者精神上的升华。
这两方面现在大部分民用建筑已经做得很好了,从前是连形式的美都做不到,梁思成曾说过“中国没有建筑,只有房子”,包括华工和中大,曾有过一段时间,把一些旧的建筑翻新或者改造,在我们看来,其实是很糟糕的事情。
记:哪些中大红楼给您印象较深?它们体现了一种怎样的美感?
胡:怀士堂连同旁边的黑石屋,我觉得特别好。首先是因为它们作为一种文化遗产所内涵的特别丰富的历史属性及由此而引发的某种历史情怀。中大和华工的校园建筑实际上还有一些不一样,因为中大南校园最初是私立岭南大学所在地,华工所在地则最早是国立中山大学,起点的不同奠定了两校建筑风格有所不同:中大校园的建筑不是很大、很官式,相对更精致典雅,由于是美国建筑师设计,很多东西是按照美式风格建造的。为什么人们会感到美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们的原汁原味,其固有的艺术感染力被一直保留了下来,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还是当年的样子,有丰厚的历史沉淀;同时也满足了人们喜欢怀旧,热爱传统的心理。
到了民国时期,民国政府希望建筑有民族特色,但当时的中国很少有本土建筑设计师,所以设计的作品往往是沿袭国外建筑的整体形式,再加盖一个中国屋顶。这种东西在当时看来挺怪的,甚至觉得其不伦不类、不中不西,但几十年过后,会觉得挺好看的。建筑所凝固的岁月及其历史本身就有一种无言的强大魅力。
民国时期这种中西文化的碰撞实际上是有益的,后来国立中山大学的校园建筑基本沿袭了这种做法,因为是“国立”,所以建筑形式更宏大,样式更加官式,同时用到了很多中式屋顶、比例,再结合一些西式的栅栏、立面。
我觉得旧建筑的美还在于它们保留了当时的时代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今天的新校园建筑设计只能一模一样地复制或重复过去,一定是不合适的———再过一百年人们会视其为假古董。记得当年在广州六中读书时,发现中大突然立起了一个永芳堂,对于它的颜色、形式,人们曾有很多争议,但在当时年少的我眼里,却深深地为其简洁大方,富有意味的质感与造型所吸引,现在看来,它至少是体现了90年代本土建筑所代表的时代性,尤其是体现了建筑界其时方兴未艾的追求现代性的潮流趋势。
记:对于大学新校区内大规模的建筑兴建,您有什么建议或看法?
胡:新校区的建筑应该与原校区建筑以及当地的地域性、时代性、文化性一脉相承。首先,要与当地地域、地形、气候相适应;其次,形式上既要有中大文化的传承,也要有这个时代的建筑应有的特色;第三,要尊重整个环境。一个好的建筑不在于它本身是怎样的,而在于建筑加上环境、空间,带给人的感受是怎样的。
记:具体到这栋楼,它能够给在里面学习工作的师生带来什么?设计时有没有特别考虑?
胡:原本想把下沉式庭院做成一个特别舒适的师生能够在那里交流、活动的一个场所,伴随有绿草坪、水景;另外,在单层空间里希望能有不同的可能性,不同的摆法,但最终没有实施,可惜的很。
但我很开心,这栋楼在外形上没有被限制,当时也有要做成一种更传统的形式的声音,但我没有动摇。
记:您想通过这个建筑传递给别人什么?
胡:我们最初是希望建筑空间能体现一种平等、开放的教学氛围,像我所在的设计院一样,所有设计师、导师、学生都不会躲在小房间里工作,而是大家一起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每天讨论方案、集思广益。虽然我不大清楚数学系是怎样的一种工作方式,但当时我们确实是想把这样一种工作方式、相处的理念带到这栋新楼里来,所以当时才希望设置更多的公共空间,如公共庭院。
记:如何欣赏一座建筑的美?它有标准吗?
胡:评价建筑的美,是没有一个理性的标准的,但会有共性。大家都觉得美的,八九不离十就是美的,这更多还是源自人的眼球生理构造所能接收到的令人愉悦的信息,比如颜色、比例等。
其次,为什么我们觉得它美呢?是因为最早的教育告诉我们,它是美的。所以加强国民的审美教育其意义亦在于此。美需要一个认知的过程。不过现在很多艺术家想让大家知道以后的美是怎样的。
对于某些新建筑,往往会引发人们的争议,我认为争议是可以存在的。有了争议,才能让大家以后对美丑的认识更加深入。争议本身不是坏事,有的受到争议的建筑其内在甚至是有一套哲学体系,有自己的文化根基的,只是暂时不被理解明白,甚至遭到误解误会。建筑跟文学、绘画其实都是一样的,比如到了法国,看到塞尚美术馆,大家会觉得几百年前印象派那些作品真是很好,但转头看到旁边的现代性作品,又会觉得怎么那么丑,其实再过一百年去看,又未必是这种评价状况了。
再者,即使有些建筑很不堪地立在那里,以后也可能会想出办法来修正它。有些建筑其本身只是观念比较超前,但在我国,往往有的地方长官意志较强,其抉择较容易倾向贴合大众的想法或趣味,实际上在欧美国家,会更往前一点,一流建筑师常希望有新的建筑美学构想,能引导大众审美往那个方向去。
记:所以要更看重设计师的创造能力?
胡:对。其背后是有一个创造的逻辑性、思想性在里面的。但这种思想,大众未必知道,也未必一时间能够领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