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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7 期 >> 2016年05月27日 星期五  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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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记

作者:原本报记者 何青翰(2015届博雅学院毕业生,现为清华大学哲学系硕士)

六月的一个清晨,我离开了广州,离开中山大学,离开了生活了许多许多年的广寒宫。后来,每当有人问我,你从哪里来啊,我就会微微一笑,心想告诉他,我从月亮上来。

那些建城前或即将建城时所流传下来的,与其说适合于纯粹的史记,还不如说适合于富有诗意的故事。对此,我既不想肯定,也不想驳斥。 ——— 李维《建城以来史》

我有幸在岭外的最高学府,即中山大学,度过了人生中最自由与张狂的几年时光。人过少年,如舟出峡谷,想象渐而阔大壮美,又仍带着晦暗中熟悉的孤独。岭南自古人文荟萃,海波激荡,开风气之先。自故乡来到粤地,倍感欣然。入学不久,我即从历史系转入博雅学院,次年,随全院同学一起搬入位于康乐园东门的宫殿——广寒宫。从那以后,沉淀的念想,交汇着理想、友谊、爱慕、悲伤,便长久地系于广寒宫褪色的朱红与幽长的暗影之间。

一

我曾以为“广寒”之名对于一幢大学宿舍而言自然是戏称,前辈告诉我,民国时代,“广寒宫”属于中大女研究生宿舍,于是豁然而解:“若到广寒宫,但道奴传语。待我仙郎折桂枝,拣个高枝与”。学术本来就是高寒之域,又以女性为之,岂非更加高不可攀?一九三三年,这座由中国妇女和新泽西州岭南之友共同捐建的学生宿舍正式落成,前临东湖,右侧不远就是陈寅恪先生旧居寒柳堂。虽然其内部以现代建筑结构支撑,外观的设计却全然符合古典中国的审美。在荣光堂的走廊里,悬挂着黑白色照片记录的广寒宫,斗拱精致,青瓦素雅,屋宇恢弘,窗棂明净,一看就会联想到那种美好的民国风度,古老而青春,开放而矜守。二零一二年的夏天,学院通知我们收拾物品,入住广寒宫,同学们闻之莫不欣喜。对于我们而言,那不是一座冰冷的现代楼房,而是一部触手可及、身在其中的温暖的历史。

我们就是带着这样的描述与幻想来到她的面前,然而相见之后,众人不禁一声苦笑:没有雕栏玉砌,甚至连清净的走廊都没有。黑白照片里的那位民国少女,如今早已宛如苍颜老妇。八十年的风雨侵蚀,只留下黯淡的屋瓦,破败寥落,泥土淤积,遍生青草。殿宇虽然宏阔,但笼罩着一层凝重的萧索。走近一看,房檐底下居然已经有好几个鸟巢,人一来,许多羽毛乌黑的鸟儿四散飞走。这阴气森森的感觉,使我疑心里面是不是住着白头宫女。

于是,搬入广寒宫之后第二天,全院同学进行大扫除。我们用水管接来的清水冲刷了宫内几十年的污垢,细细擦拭了每一面窗户,扫尽了走廊与台阶上的灰尘。一个个书架搬了进来,一束束花草点缀了窗台,海报与贴画遮住了苍白的陈壁,乐器与书剑堆满了寂寞的屋角。学院安排男生一律住在一楼,女生都住在二楼和三楼。在幽暗的广寒宫的顶层阁楼,负责打扫的女生们稍稍有些害怕,那里的光微弱而稀薄,仿佛老者沉重的呼吸,不绝如缕。于是我和宋玉带着几个男生去帮忙。宋玉爱开玩笑,阁楼里瞬间充满了清澈的笑语,把一片片安睡了几十年的灰尘从屋顶的横梁上震落下来。从那以后,宋玉再也没有上过二楼。

暮晚时分,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力倦神疲地坐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汗水湿透了衣裳。不久,思赟、斯澄和沈博也走了过来,慢慢坐下。张凡捧着一大盆金边吊兰走进宫门去,映洁挂好了浅蓝色的窗帘,从二楼的窗台向我们招手。晚霞飞动,醇厚如红酒,从宫门外那青草依依的高坡,沿着石板路,渐渐流波而到了我们身上。四周都是松树、柳树环抱,不远处有一株独立的挺拔高大的桉树,余晖中剪影隐约,迷醉的绯红散落在细叶之间,桉树清隽的身形,明暗从容,孤傲坚定,就像薄暮般美丽而惆怅。而霞光里的广寒宫,犹如扫去了一身污迹的仕女,焕然若新。这里住过诗人和哲学家吗?也许住过,但那时她们都还年轻无名,就和我们一样。沈博要宋玉给她念诗,宋玉念了一首据说是聂鲁达的诗:

我们有责任唤醒那古老的梦想

那梦想正酣睡在石砌的雕像中

沉睡在远古纪念碑的残骸里

昏睡在大地广延的寂静里

密不可分的原始森林中

澎湃怒吼的河流中

二

广寒宫内部并不很大,我住在广寒宫一楼的左边尽头,和我一起住的有薛和尚、曾湘平、马潇。马潇是民谣乐队的歌手,好酒,经常大醉而归,深夜里扣得宫门振响。有时候他在宿舍写歌,点一盏橘黄色的灯,一边拨弄吉他,一边问我们歌词写得怎么样。我们便全凭着读过几本王国维与尼采的书,给他胡说。我有一次把自己写的一首写陈寅恪的五律作业给他,他也能唱得让人忘怀:

红颜悲丧乱,白首叹遭逢

心志嚣尘外,身名寂寞中

大三以后,马潇很少回宿舍住了。在他的书桌下面,那把褐色的吉他变得很沉默。在广寒宫里,喜欢音乐的人很多。博雅学院的课程在主要的西方古典学之外,涉及美术、考古,还有音乐。甚至张卫红老师在讲授《论语》的课上,也会演示古典乐律,以阐释“子在齐闻韶”。故而在宿舍里,时而能听见铿锵的古琴声、悠扬的笛声,以及让我痛苦了半年的薛和尚拉的凌厉生涩的小提琴。席勒说过:“我们的文化应该使我们在理性和自由的道路上复归于自然”。假如没有古典学的余光浸润,我想我早已被它们包围:现代高校的普遍焦虑与浮躁,以及那些丧失了好奇的空洞的灵魂。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以为在课堂上曾听见过高贵的言辞,宛如黑暗的土壤里绽放的花朵,那种独特的姿态使听者得以感受美学与美。惟其如此,我们才避免于成为工业模型的复制品,远离虚伪的笑容与满足,并保留了对这座古老的簇拥在芬芳花草之中的广寒宫的深爱。

午夜时我仍然未眠,看着陈迹斑斑的天花板,虽不知何去何求,心内的安定居然不减。窗外是月光下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东湖的荷花。这里的一切都是默默创造的生命,是平静与优美的汇合。

比如声音。春雨连绵的时候,不要说春草茂盛的池塘里,在榕树下、花园里,在有一片春水淤积的地方,都会有洪亮起伏的蛙鸣,夹杂着雨水流淌、新虫清唱,萦绕着水气淋漓的广寒宫,仿佛仲春的合奏。转过盛夏,迅疾的台风接踵而至,从远处的波浪滔天的珠江之畔横扫而来,席卷过宫门外巍峨的大树,满目枝叶飘飞,连广寒宫上的青瓦也一块一块地敲响起来,伴着草木折断的清脆,弥漫四野。至于深秋,在秋色来临的前一天晚上,我一定会在床上听见宫檐上悬挂的铜铃如飞马疾驰,传来北方的秋寒南下的消息,于是渐渐地竹席生寒,芦花飞白,青草凋微,忽然梦见涉江弄秋水,早晨起来双脚生痛。

又如花木。住在广寒宫里,季节的更替既是清晰的,又时而会让人忘了斯年斯月,仿佛一下子从冬到了春,一下子又从春折返回了夏。这里似乎永远浸泡着南风的润泽,摇曳着长年不败的花木。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马岗顶的蓊郁的树林,青翠蔚然;而广寒宫附近,缀满枝条的紫荆花犹如粉色的春云,缤纷绚烂。广寒宫外停满了我们的自行车,紫荆花一整朵、一整朵地飘落下来,慢慢地就盛满了树下的车篮。晋人嵇含在《南方草木状》里记载朱瑾,其言曰:“茎叶皆如桑,叶光而厚。树高止四五尺,而枝叶婆娑。自二月开花,至中冬即歇。一丛之上,日开数百朵,朝开暮落。”因其形似,我一度误以为朱瑾就是紫荆,她们同样具有无比漫长的花期。如春天时在花下开始恋慕一位姑娘,说不准到分手的时候,那紫荆依然在枝头默默地盛开着。大三时一个流萤闪烁的夜晚,我在广寒宫填了一首《蝶恋花》,后两阙写道:

从此长吟兼风絮,细雨声中,但觉年华暮。

日日殷勤无问处,一任风信频来去。

此后课业繁重,很少悠游康乐的意趣。但东湖的荷塘我还是经常去的。说句实话,荷塘才是广寒宫真正的风致。大四以前,我每日清晨到荷塘边读书。盛夏时节,荷叶远近相接,随风摇曳,荷瓣圆润鲜洁,清晨所见,像殷红的火苗,点燃了满池苍碧的流水,仿佛让雨丝也在清梦里燃烧了起来。转瞬寒秋,荷塘忽然沉静了许多,荷叶纷纷低垂,透亮的青碧色也已经展开了枯槁。枯荷萧索灰瑟,依旧傲骨嶙峋,磊落不失气度。由是,我更爱这一方素雅的荷塘。

二零一四年,中大出版了《康乐芳草》,副校长陈春声作序“玉在山而草木润”,大师兄曾作一联而对:花如海以广寒开。

距离广寒宫不远处,出了东门,就是车水马龙的广州街道,街边有一家我们经常光顾的旧书店。昰瑜师姐曾跟我说,走出了学校,待不久,耳朵里就盛不下那些冗杂的烦躁。只要一回到广寒宫,就如同跋涉千里,访友而归。

三

我曾在广寒宫外向姑娘告白三次,全部失败。好在有酒,略饮归来,见疏星淡月,在松林间撼树而问,只得到怪鸟几声戾叫。薛和尚知道了我的处境,引索福克勒斯回答我:生命中次好的东西,亦不可长留。后来,我果然患上了轻度幻想症。马一浮有诗曰:

何名为儒,动静一如;何名为佛,不留一物。

这种时候,便想临高饮酒,便想独自抽烟。我是在河北平原的一处极偏僻的农村学会了抽烟。那时学院安排我们到河北下乡支农,地处落后,民风淳朴,递上一支烟,双方便解除隔阂,畅所欲言。

在广寒宫的西侧,有一处树荫深沉的角落,小径曲折而通。在万千霓虹灯包围的中大的夜幕中的一片纯净的黑色里,手中的烟头犹如燃烧的火把。我居然无比怀念那样的时刻,就像我们一同在舞台上表演古希腊悲剧,在寥廓的海岸边等待圆月高升。《会饮》里说,爱神是贫乏神和丰富神配合所生的儿子,他一贫如洗却能感受世界,源源不断,润泽了广袤的心灵。事实上,我们也一贫如洗,但无论我们身在大洋彼岸的滚滚人流,还是河北、河南的炙热的庄稼地,或是雅典卫城那巍然的石柱下,我们都知道,我们会穿越遥远的时间和地域,回到广寒宫中的灯火温暖的某个房间里,把酒杯碰得清亮,哀伤或戏谑地向周围的人述说那些平凡的故事。

然而总有一次,怕是再也难回来了。

透过宫中稀微的光线,我看见宫前高坡上离离的青草,落着瘦长的桉树叶与纤细的紫金花瓣。高坡上蜿蜒着一条石板路,草叶茂盛时几不能见。沿着高坡向上走,美丽的广寒宫就会像一轮硕大盈满的明月冉冉出现。在这高坡上,每到风清月朗、课业解除的假日的夜晚,我们便围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把水果、糕点、饼干放在中间,再搬来一箱啤酒,游戏说笑。谈论自己所知道的尚肤浅但绝不虚妄的诗歌、哲学、历史、电影,以及荒诞不经的爱情。仰见明月,不禁浮现出希腊诗人荷马的吟唱:

这些人怀着雄心壮志,在阵地的空隙上

整夜坐着等候,升起无数的营火

有如高高的天际,明亮的月轮旁边

星光闪烁,大气无风一片宁静

在要离开广寒宫和博雅学院的最后一个月,我开始回想那些背负着哲理的凝望与远行,经过几万里漂泊之后在挚友的眼睛里看见两鬓萧疏的白发,以及那些在时光隧道里不断闪回的同学的笑脸。每一盏宿舍的灯火都曾彻夜长明,与繁重的阅读以及思考在孤寒中相伴。大雨瓢泼时,我曾亲见宋玉抱着厚重的书籍而不顾全身浸透;即便困顿得晚饭只能嚼菜根就饭,国双也要一箱一箱地买书。从《伊利亚特》到《史记》,我们已经多次被深重的悖论导向晦暗如洞穴的迷局,要么继续提灯而行以及时刻准备偶遇悬崖与激流,要么折返来路,立即就能获得平庸的安适。然而,我想那些与我同行的伙伴们都知道,世上还是有人喜欢这种冒险:美好的生活本身就是最艰难的事业。马潇把他的吉他送给了二楼的师妹,张凡把养了多年的花草都放在了宫前的花圃里,我与薛和尚一起写作了毕业晚会的剧本,他扮演了一位精灵,我扮演了我自己。在离别前的一次聚餐上,大醉的甘阳老师搂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到了北京,快给我找个姑娘。”

那天晚上,我梦见刚刚来到广寒宫的第一天,草木如新。

会有人记得我们吗?我说,不会有人记得我们。但是广寒宫会记得我们。六月的一个清晨,我离开了广州,离开中山大学,离开了生活了许多许多年的广寒宫。后来,每当有人问我,你从哪里来啊,我就会微微一笑,心想告诉他,我从月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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