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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4 期 >> 2013年11月29日 星期五  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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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前沿

物种是永远不可替代的

———专访生命科学学院何芳良教授

作者:本报记者 杨鹏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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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链接:2013年9月27日,美国《科学》(Science)杂志刊登研究论文《森林碎片化25年后,小型哺乳动物几近灭绝》(Near-Complete Extinction of Native Small Mammal Fauna 25 Years After Forest Fragmentation),揭示了人工水库建设对物种灭绝速率的影响,是该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我校千人计划引进人才、生命科学学院何芳良教授是该文的通讯作者之一。

随着人类活动的不断增加,地球上的各种生态系统也不得不受其影响,而生态环境破坏与物种灭绝的关系,便日益成为一个国际性问题,也是生物学家们关注的一大问题。针对这一问题,一支国际研究小组对泰国秀澜(Chiew Larn)水库进行了长达26年的分段观测和研究。

那么,其研究究竟如何展开?结论是什么?对生态环境保护又有何启示?记者采访了作者之一、生命科学学院的何芳良教授。

26年的水库调查

尽管“生态系统破坏对物种灭绝的影响”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问题,然而,此前因受限于实验场所、缺乏历史本底数据等,学界对该问题仍未有足够具体、准确的科学认识。

记者(以下简称“记”):在此之前,科学界对该问题的了解情况如何?

何芳良教授(以下简称“何”):以前国际上做环境干扰、生态环境破坏对物种灭绝的影响这方面的研究,大多只局限在观察鸟类对生境破坏、破碎化的反应。

记:选择泰国秀澜水库进行研究,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

何:首先,人工水库是陆地上理想的“天然实验室”,水库建成后,库区原有的山变成“岛”,在这些人工岛上就可以观测景观破碎化对物种的影响。再加上岛上的哺乳动物大多无法自由迁徙,栖息地面积固定,也方便对比研究。假如连成一片山,动物可以自由迁移,就看不到生境破碎化的影响。其次,该实验所需的数据必须经过长期的实地观测收集而来。26年前,研究小组成员便调查了秀澜水库人工岛上的物种数量,这些数据是计算库区物种灭绝速率不可或缺的历史资料。这都是秀澜水库优于其它实验场所的地方。

记:这项研究的开展持续了26年?

何:可以这么说。当然,后期的数据处理主要是依据分段的数据:比如每个岛一开始各有多少物种,到第5年、6年、7年的时候分别剩下多少,再到第25年、26年又剩下多少。这是几个基本点,据此我们建立了一个岛屿生物地理学模型,用来计算物种灭绝速率。这是一项真正意义上的合作研究,第一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博士生,他在第25和26年(即2012和2013年)去秀澜水库岛屿做调查,第五作者则是他在新加坡国立的老师;第5、6和7年的数据是第二作者在20多年前调查收集的,他当时正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做硕士论文,而第六作者是他当时的老师。我主要负责数据分析和建立模型,其他作者则对文章的写作和修改做出了很多贡献。总之,我们组成了一个很高效的团队。

最快的动物灭绝速率

在长期的实地观测和缜密的数据分析后,其研究结果却令他们大为“吃惊”:岛上一半物种消失的平均时间仅为14年,这是有史以来观察到的最快的灭绝速率。因此,该研究论文的审稿人写下这样的开场评语:“《科学》的读者们,系好安全带,做好被震撼的准备吧!”

记:这一结论说明了什么?

何:人类活动造成的生态系统破碎化,对生物多样性有着致命的影响。另外,我们原以为大岛上的物种会消失得比小岛慢一些,但结果却是更快。这和预期完全相反,也是以前的研究尚未发现的。这说明,原有物种更多的地方,会受到生态破碎化更大的冲击。

记:文章发表后,学界有什么反响?

何:学界基本上没有什么争论,因为里头没有什么可争论的地方。不过就目前看来,大家都认为这项工作很有价值。我们收到很多同行的邮件,说他们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从中得到了一些启发。最近一期的《自然》杂志(11月14号)对我们的工作有一个专门评论,题目叫“生态赤字”,说明我们的工作引起了大家的思考。

记:国内是否也有相关的研究?

何:中国近几十年修建的水库数量繁多,与秀澜水库状况类似的并不少,譬如新安江水库——千岛湖怎么来的?就是因为建新安江水库,形成了1078个岛。因此有一些老师给我发邮件说,我们也可以在长江三峡水库、新安江水库做类似的研究。遗憾的是,中国虽然水库众多,但缺乏20年前、30年前以及刚建水库时候的资料——那时候也没有这个意识要去研究这些问题——所以很难做更深入的科学探源。

记:这一问题是否还有进一步研究的空间?

何:是的。水库建起来,不一定只对物种灭绝有影响,可能对其他东西产生影响。一个健康的生态系统不光是物种数量的问题,还有其他很多的度量指标,所以也可以考察水库对其他指标的影响。

能源与物种的抉择

该研究除了能给相关研究的开展带来诸多启示,对社会关注的环保问题更是如此,用何教授自己的话说,就是“对于了解、评估和预测生境破坏对生态系统的影响和生物多样性的流失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

记:这种意义具体表现在哪里?

何:生境破坏会加速物种流失。就国内水库而言,其建设基本上只是作为一个工程问题,不是环境问题。建设时可能也有环境评价,但详细到什么程度,这个我不了解。我想总体来讲,建水库还是必须考虑环境问题——建水库虽然取得水力资源,但是能源可以代替,物种是不可代替的,它们与人类一起组成了地球上无价的生物财富。这甚至是一个伦理问题:人是不是有权力主宰其他生物的命运?

记:您认为目前对该问题的认识还有哪些不足?

何:我们对自然的理解,跟我们的文化、经济都密切相关。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在巨大的经济效益面前,自然保护、生物保护如何平衡,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但总体看,中国在这方面意识还非常薄弱。

记:这个研究结论还可以推广到其他领域吗?

何:当然。譬如当你采伐森林,将大片森林砍伐成一小块一小块,使其生态系统破碎化之后,便必然与水库区的人工孤岛一样,会导致物种流失。而这在热带雨林中是个非常严重,而且十分迫切的问题,需要引起全球关注。

做科研首先要有独立性

尽管几年内连续在《自然》、《科学》上发表论文,提出了颇具影响力的观点,当被记者问及自己如何成为一位优秀的科学工作者时,何老师只是谦虚地一笑:“优不优秀这个很难说。做科研很难评价谁比谁好,这个不像考试,谁分数高就好……”然而,从何教授对自己教学的想法中,却可以窥见其学术观念之一二。

记:您平时是如何要求自己的学生的?

何:我希望他首先要有独立性,这意味着他要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能够设计一个比较好的实验去验证——这是成为一个优秀科学家的基本素质。假如什么东西都要等老师给你idea,告诉你怎么设计实验,虽然也能够毕业,但事实上你只属于技术人员,而不是科学家。

记:您是否会鼓励学生提出颠覆性的想法?

何:学生能提出颠覆性的东西当然非常好,但这毕竟是凤毛麟角。最基本的还是要把自己研究的问题搞透,因为现在科学发展到了这样一个程度:几乎所有问题都有人研究,你能够比别人超出一步就很不错了。希望我说的不对,但现在已经不是出牛顿和爱因斯坦的时代了。个人英雄主义已一去不复返了。

记:倘若学生的想法不一定行得通,依然坚持自己的实验呢?

何:我不鼓励也不反对,但你要自己承担风险。当然,老师的判断并不一定就对,但是,那肯定是最好的判断。

(生命科学学院叶畅同学对本文亦有贡献,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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