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是中唐广受欢迎的大诗人,粉丝一串连着一串,见首不见尾。可是大诗人也有自己的偶像,白居易的偶像是谁呢?答案应该在大家预料之中,正是盛唐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唐宪宗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贬官江州司马,贬谪生活抑郁无聊,遂以读诗来消遣有涯之生。白居易自身是诗坛大宗师级别的人物,一般诗人自然难入他眼,他读的也果然是李白、杜甫的诗歌。李、杜二人在诗坛上当然是光芒万丈的人物,可是在他们生活的时代,或者“不得高官职,仍逢苦乱离”,或者“暮年逋客恨,浮世谪仙悲”,总之是生活困顿,令人唏嘘而一掬同情之泪的。但仕途蹭蹬,并不影响他们“吟咏留千古,声名动四夷”。李杜的诗歌经典正是因这动荡时势和坎坷身世翩然而至。所以白居易感叹说:“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这原来是上天安排诗人创造诗歌经典的绝好机会,也是世人对诗人充满期盼的时候。大诗人的笔法果然闪转腾挪,意思变换,让人目不暇接而又如醍醐灌顶。
白居易的《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一诗不仅是失意人评失意人,也是大诗人评大诗人,所以心有戚戚焉之外,也有更多的自励之意在。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或瞬间消逝而遁于无形,或苟延残喘而了无生气,但诗歌却“犹之惠风,荏苒在衣”,一直如三月的鲜花,妆点着这蓬勃的世界。我不能说,没有诗歌,世界便不生动;我也不能说,因为诗歌,世界便触处逢春。但我要说:诗歌确实让这个世界变得温暖、柔软、灵性而富有想象力。
此时非彼时,白居易在贬官中的牢骚之语,无意间击中了古代诗歌经典形成的重要机制。此在白居易而言,不过“赋到沧桑句便工”而已。而如今时势已大不相同,那种将文学经典与动荡之世、流离之生直接对应的说法,显然会经受更大的质疑。
在平和安静之世观摩大千世界,体味人生百态,感受诗心诗境,并将其精妙之处付诸笔墨,也同样可能成为顺应“天意”的人间好诗。
黄山谷曾说:“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这个“清景”不只是或雄伟或旖旎的自然山川,也包括丰富复杂的社会生活。这个“我辈”也就是诗人群体了,黄山谷有点骄傲,但我倒是适应他的骄傲的。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清景确实无时不在,无处不有,即就自然风景而言,虽然各色人等登山观海,“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往往情意翻腾,各有怀抱,但形诸文字,便不免黯然失色了。但诗人——尤其是大诗人光临,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他们笔底生辉,光照四时八方,自此天下清景便凝结为文学经典而长留人间了。欧阳修说:“行见江山且吟咏,不因迁谪岂能来。”苏轼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如果衡诸当世,把欧阳修、苏轼的贬谪话语略去,那种冠绝平生的畅游和情动于中的吟咏,本身就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动人场景和锦绣篇章。
虽然人人皆有诗心,但并非人人皆有诗才。更严峻的问题是,信息社会和快节奏的生活,让“一客荷樵,一客听琴”般的逍遥与优雅,似乎成为很多人遥不可及的梦想,也很可能让潜藏的诗心慢慢褪色,甚至蒙上尘埃。但生活长在,诗心便不死,一旦有了契机,沉睡的诗心便会被深情唤醒。今年的《中国诗词大会》引发全民热捧,就是一生动见证。读诗、听诗、背诗、赏诗一样可以让诗歌和“远方”联翩而来,掩去眼前的“苟且”,让生活和心境重新变得从容和雅致。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当一个诗人把对精神的追求置于功利之上,其人生的坦荡和气骨便昭诸天地之间了。南宋有个诗人叫杨万里,为政谨严而曾不吝情于位,故为当世所称。据《鹤林玉露》记载:“杨诚斋立朝时,计料自京还家之里费,贮以一箧,钥而置之卧所,戒家人不许市一物,恐累归担,日日若促装者。”“杨诚斋”就是杨万里,你看他这番人生安排,简直是诗心鼎沸,哪里有一点点俗世的味道!他的诗歌也果然如春风扑面,纯净可亲。读这样的诗歌,既可见一时纷纭之生活,也可见一时高华之气韵。
我以前读《人间词话》,往往对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隔与不隔等精妙的说法流连忘返,但近来我渐渐感悟到,王国维说的“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才是真正写出了诗歌的灵性和灵魂所在。因为重视外物,所以诗歌饶有生趣;因为轻视外物,所以诗歌别有高致。与哲人深湛浩渺的宇宙人生之思不同,诗歌用其温煦的阳光照亮古今,也烛隐抉微,使人心智洞明,如沐春风。
如果从断章取义的角度来截取诗句的意思,也是别有一番神采。“此生无意逐繁华,只入寻常百姓家”,诗歌的宁静与淡然,使得她拥有最广泛的读者群体;“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诗歌也以其执着与韧性,而归属于温润呵护她的有心之人。“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这与旧日春衫一般的诗歌,在任何时候都柔软如在水一方,并因着这温馨的追寻,而从记忆深处款款走来。
陈寅恪曾说,“士”之读书治学,可以“脱心志于俗谛”。去俗求雅,也从来是一个文明社会的不懈追求。作为中华文明精粹的诗歌,便一直担当着人类高雅之心的守护者和滋养者。清和的时代,自然如王安石所云:“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这不多而动人的“一点”,却使“浓绿万枝”陡然增色,这就是诗歌的魅力和意义。试问,面对这样神奇的景象,还有什么可以取代诗歌的呢?还有什么理由把诗歌冷落在边缘呢?
(作者为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江学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