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久前,由于执导电视剧《西游记》的杨洁导演的离世,众多网友都在网络上对她和这部电视剧表达致敬与追忆。作为一名八零后,浏览网络上七零后、八零后和九零后们的留言,不禁会心一笑,因为他们所描写的那些童年记忆,分明就是自己人生记忆的一部分。当你发现,我们都曾为孙悟空在“三打白骨精”时被唐僧赶走而哭得稀里哗啦时,彼此之间顿时有了种亲切感,虽然,我们不过是网络世界中素未谋面的过客。可以说,《西游记》已然成为我们数代人的集体记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能够跨越数代甚至几百年的历史而成为人们共同的集体记忆的,却并不多。知青一代大概不太能体会何以《大话西游》会成为八零后的某种“经典”,而八零后、九零后恐怕也难以体会《孽债》的个中甘苦滋味。《西游记》之所以能够成为上至“今日欢呼孙大圣”的伟人下至不懂世事的小儿都念念不忘的作品,其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小说《西游记》的经典魅力。
我想说的是,经典的魅力源于这一事实:她是一个文明体的集体记忆,她不属于哪个年代,哪个地域,而是整个文明体,跨越了民族国家边界的文明体。正因此,她才能够跨越时空,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中变得既永恒又常新。她言说着我们曾经拥有却渐渐淡忘的过去,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们自身以及所处的当下,又隐隐约约地昭示着我们的未来。这种昭示,或者带着告诫,或者带着希望,或者肃穆庄严,或者放浪形骸,但无论如何,她都带有历史的坐标,她是有方向的。由于这种集体记忆的历史性,她言说着“我们从何而来,又往何去”的故事。所以,如果要“认识你自己”,那就去认识那些塑造你所属文明的经典著作吧!
也许你会说,我不需要集体记忆,我就是我,我要的就是我个人的记忆。可是,为何正当我们青春年少的时候,便早早地开始集体怀旧了呢?集体怀旧似乎是我们在奋力抓住些什么,毕竟,“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得快”。在一个“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的时代,集体记忆就是那并非烟消云散的东西,一个在滚滚东去的逝水中可以依靠的磐石。还有,你难道没有发现,在人生的很多时刻,让我们激动的并不是我们自身是多么地与众不同,而是我们竟然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因为这种相似之处,在那一个孤寂无助的荒岛上,当你看到一个陌生人的脚印时,你感到的不是恐惧与焦虑,而是欣喜与希望。因着集体记忆所带来的这种欣喜与希望,我们能够生活在一起,并且继续地生活在一起。再有,我们何以能够行走在这片苍茫大地上?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宛如不停地闯入陌生的领地,似乎苍苍茫茫,不知所往。在这方面,经典著作所承载的集体记忆不仅是一套共享的意义体系,同时也是我们的行动指南。那里面的善恶忠奸群像和道德箴言,就是一幅广大的人生地图。事实上,当我们用“天理不容”、“有情有义”、“不要客气”来针砭人事与待人接物时,我们分明用的都是宋明儒学的词汇。我们时时刻刻享受着经典的馈赠,只不过未曾察觉而已。
也许,你愿意接受集体记忆的好处,可是为什么要阅读呢?我们今天有种种方式替代“阅读”,比如电视剧和电影,而且不乏根据名著改编的电视剧和电影。但是,当你去参观一家博物馆的时候,馆员告诉你这里陈列的都是仿制品的时候,你难道不会有一种失望吗?无论这些仿制品多么的逼真,你难道不想去体会一下真品的神韵?我相信,在一个机械复制的时代,我们实际都拥有一种对“本真性”的向往。在一个快餐文化盛行的年代,我们享受着网络外卖的便捷的时候,不也曾费尽心思地去苦寻一家心仪的实打实的餐馆吗?在一个被鲍德里亚称为“超现实”的虚拟世界中厮杀与穿梭之后,不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与无力吗?诚然,经典著作提供的也是某种“虚拟世界”,但那是一个可以涵咏和回味的世界,一个可以诗意地栖居的世界,一个既超现实又非常现实的世界。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你可以舒心地拥有的世界。
可以说,一个没有属于自己的公认经典的民族,是一个不成熟的民族,更不会是有文明担当的民族;同样的,一个没有属于自己的公认经典的学科,是一个不成熟的学科,更不会是有大的学术担当的学科。但是,更糟糕的大概是遗忘了自己经典的民族后人与遗忘了自己学科经典的学界后人。毕竟,我们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石猴子,而石猴子之为孙悟空,仍脱不了菩提祖师的接引。这意味着,在我们“超凡入圣”的那一刻,恰因为我们是有祖先有师傅的,而经典便是我们随时能够靠近和倚靠的祖先与师傅,是我们共享的集体记忆与行动指南,是我们可以拥有的那个舒心的世界。所以,去阅读经典吧!
(作者为博雅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