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时候,因为中午午睡时间吵闹,被班主任下了驱逐令,中午时间不能待在课室。然后我多次转移阵地,去过天台、饭堂这类地方,最后定居在教学楼的一个类似阁楼的地方,在这里度过午休的时光。
阁楼暗暗的,有一扇门通往天台,还有一间历史老师弃置的办公室,它有一扇中国风格雕艺的烤漆大门,我从没有走近看过。阁楼有一扇不大不小的窗口,对着学校外面的马路。
夏天的时候,阳光斜斜地从那扇窗漏进阁楼,更觉得阴凉。当太阳晒得空气微颤着向上流动,楼下马路上有一两辆车经过,引擎声、轮胎摩擦地面、大妈买东西路过,声音都从那窗进来。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就一边听着,一边可能还会想想放学以后的事情,或者干脆放空大脑,就这样独享一份只属于自己的时光。
一个中午,我坐在阁楼的台阶上打盹,有个同学溜进来看我。可能当时我的姿态看起来很可怜吧,那个同学用一种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不禁想知道,在外人看来,阁楼会是怎样的地方呢?
契诃夫在他的小说《带阁楼的房子》里曾描绘男主如何爱慕着夜色笼罩的阁楼里那个少女:
“我犹豫地站了片刻,然后缓步走回去,想再看一眼她居住的那栋可爱、朴素、古老的房子,它那阁楼上的两扇窗子,像眼睛似地望着我,似乎什么都知道了。我走过凉台,在网球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我在老榆树的荫影中,从那里瞧着房子。只见蜜修斯住的阁楼上,窗子亮了一下,随后漾出柔和的绿光———这是因为灯上罩着罩子。人影摇曳……我的内心充溢着柔情和恬静,我满意自己,满意我还能够有所眷恋,能够爱人。”
“阁楼上的光”,当我们想起这样的画面,心底就会泛起点点温柔。在作家那里,阁楼变成了一个甜蜜的向往,一种爱慕却因为它在房子的最顶层而有着无法得到的苦涩。在这里,阁楼变成了梦想。
事实上,没有人能真正拥有阁楼,它是整栋房子里唯一被驱逐的地方,唯一以排除的方式纳入的地方。即便是“阁楼土著”如我,也未必真正拥有这个名为阁楼的地方。不是说在房产权意义上,而是说,连同那在被驱逐以后,我所追求的一切,比如自由,未能在这个让我安定下来的地方得到实现。
我会感到不自在。不只是因为“寄人篱下”,还有一些突发情况,比如有一次有一对情侣上来了,又比如偶尔能听到阁楼下面有人走过。但更根本的是,我很少能真正摆脱平时的烦恼,哪怕是在这里,哪怕只有我一个人。
一方面我企图追求那种让人安心的孤独,另一方面,当我真的孤单下来的时候,却未必感到安心。
许多年后,当我回想起这段经历的时候,阁楼才以纯粹能指的形式,向我揭示在生命的散文中,这段经历具有的内涵。面对未曾企及的诱惑,真正的自由不意味着纵欲,也不意味着康德式地将某个行事普遍化,而首先要承认,那诱惑着我们的objectpetita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触及的。
而今我回忆起这段往事,心中仍然充满向往,尽管已经不大有机会能够像那样,占领一间空屋,划出仅属于自己的地方。想起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曾这样描绘阁楼:
“所有曾经的独处空间,我们曾忍受孤独、享受孤独、渴望孤独、接受孤独的空间在我们心中都是无法磨灭的。……当我们失去了屋顶上的小阁楼时,永远不变的是我们曾经喜爱过的一个阁楼,我们曾经在一个屋顶上的小阁楼生活过。我们在深夜的梦幻中回到那里。这些不起眼的小屋有着壳的价值。……以前我们可能觉得阁楼太狭小,觉得它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而现在,在通过梦想而重新找回的回忆中,我们不知道是因为何种混合的学说,阁楼既小又大,既冷有热,永远给人安慰。”
(作者为哲学系201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