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大道、柳絮纷飞、山水之间,康乐园里一幢幢红砖绿瓦的小楼掩映其中,于喧嚣中自有一片静谧。以马丁堂为例,她在红楼之中不算华丽,却以其简约而庄重的建筑风格为康乐园平添了一道经年不变的风景线。南门正中央的石狮为典型的“南狮”形象,蹲姿回首,脚踩一头小狮子,口含飘带,生动灵巧又不失傲骨,似乎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守护着马丁堂。
来这里的游客很多,他们匆匆驻足,聊充过客。也许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未留意,他们镜头下的这座用硬质红砖建起的看似朴素的小屋,背后却承载着风云变迁的时代所带来的那份关乎家国的历史厚重感。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对于马丁堂这样的红楼来说,它的价值不在于建筑本身的华丽或朴素,而在于它所见证的那些人与事。
1912年5月9日,孙中山先生应钟荣光先生的邀请莅临岭南学堂。据载,钟荣光先生与孙中山先生私交甚笃,他也是早期兴中会的会员,两人都有着强烈的革命和爱国热情。因此孙中山对钟荣光创办岭南大学表现出高度的关怀和支持,于是有了孙中山先生在马丁堂前一场《非学问无以建设》的讲说:“今见学生,令人健羡,益见非学问无以建设也。譬诸除道,仆则披荆斩棘也,诸君则驾梁砌石者也。是诸君责任,尤重于仆也。肩责之道若何,无他,勉术学问,琢磨道德,以引进人群,愚者明之,弱者强之,苦者乐之而已。物竞争存之义,已成旧说,今则人类进化,非相匡相助,无以自存。倘诸君如有志而力行之,则仆之初志赖诸君而达,共和新国亦赖诸君而成。是则仆所厚望于诸君者。”字里行间,流露出中山先生对莘莘学子以道德为人、以学术建国的殷切期望。
1912年至1917年间,马丁堂一楼中部曾由博物馆暂用,陈列动植物矿物标本、古今中外货币以及风俗历史器物。在这里,走出了“岭南第一才女”——冼玉清。岭南大学文学教授冼玉清女士曾担任这里的馆长,这一任就是二十五年。冼教授在历史文献考据、乡邦掌故溯源、诗词书画创作、金石丛帖鉴藏等方面功昭学林,被誉为“千百年来岭南巾帼无人能出其右”的“不栉进士”。或许一些人会认为,奉献一生于学术的冼教授多少会有孤独落寞之感,而我不以为然。当一个人找到愿为之终其一生而不悔的事业时,那种坚韧和努力,是不自觉流淌着的,或许在别人看来是孤独,而在他看来是热爱。
自1948年至1982年中山大学图书馆建成前夕,马丁堂一直是中山大学的主要图书馆。过去有许多著名的学者先后在这里主持过图书馆工作,如享有“北刘南杜”盛誉的图书馆学大师杜定友先生,著名图书馆学家袁同礼先生,著名教育家陈一百先生,中国近现代档案学奠基人、著名图书馆学家、目录学家、史地学家周连宽教授,著名的目录学家、版本学家何多源先生,校图书馆原馆长、中山大学信息管理系创办人连珍先生等。他们在马丁堂留下的烙印,积淀了浓厚的人文底蕴,传承了这里世代延续的学术气质。
时光如梭,如今的马丁堂换上费孝通先生所题的“中山大学人类学系”的堂匾,成为众多人类学研究者的伊甸园。当提及人类学等一众人文科学的时候,人们似乎总是容易产生误解,认为它们是脱离于现实世界的感性产物。而在我看来,人文科学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表达理性。
正如人类学,它并没有以一种与世隔绝的姿态存在,与之相反,人类学者们的每一次田野调查,都是对人类多元文化的一次探索,都是对人类命运走向的一份观照。无论是人文科学本身,抑或其背后的无数学者,他们从未脱离时代,他们是周国平先生笔下的“守望者”,与时代潮流保持适当的距离,守护人生那些永恒的价值,瞭望和关心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
与其说门前的石狮守护着康乐园的红楼,不如说它们守护的是红楼背后所承载的学术精神。过去的一个世纪,无论时代经历着怎样的喧嚣与变迁,红楼里的那盏青灯,始终有人守候。红楼里拥有着世代学者共同守护的人文关怀,在历史变迁中彰显着学术最本质的力量。没有青灯,红楼依旧是红楼;但有了青灯,红楼便被赋予了光明和价值,赋予了能够真正促进人类文明进步的力量。
我知道,岁月的洪水终将荡尽人类世界的一切痕迹,马丁堂、怀士堂、黑石屋等康乐园里的红楼自然也不能幸免。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青灯不灭,学术精神与人文关怀仍会在一代又一代中大学者中得以传承,这份观照仍会被送至世界的各个角落,以及时代的各个节点。因为她们是红楼,她们承载着的是中山大学那些前赴后继的学者们永不磨灭的学术理想和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