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讯(记者/李建平 学生记者/杨璐宁)“这世上有两个‘日月潭’,一个在中国台湾省,是青山环抱的一湖碧水,是当地人朝夕相伴的风景日常;一个在海峡另一边,在每位中国人小时候的语文课本里,是一代代中国人心中的祖国山河。”
2026年4月,两位台湾女生寻访了小学课文《日月潭》的两岸足迹,不禁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而《日月潭》这篇文章及其作者、地理学家吴壮达,在进入小学语文课本48年、影响了几代中国人之后,再度激起无数回响。这段故事的背后,是一位学者用一生丈量山河、守护家国的漫长叙事,更是一所学府跨越时代的深沉情感。
跨越海峡的追寻
4月8日,中山大学校史馆接待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就读的台湾学生邱如莹和王相平。她们此行的目的是循着《日月潭》这篇课文,寻找作者吴壮达的印记。
这篇文章的作者到底与台湾有着怎样的故事?怀着这样的好奇心,此行在中山大学校史馆,她们看到了吴壮达的生平、他的著作《琉球与中国》和3本不同年代的小学语文教科书,每本都有《日月潭》这篇文章。
邱如莹和王相平拜访完中山大学校史馆,还拜访了吴壮达的儿子吴杰明,并一同前往位于广东乐昌的中山大学坪石旧址。在抗战遗址纪念墙密密麻麻的名录中,她们找到了吴壮达的名字。在抗战的烽火中,吴壮达和同事们以笔为戈、以书为盾,筑起一道守护文脉的防线。
这段追寻的终点,是广州市银河革命公墓。两位女生在吴壮达与夫人袁臻的合葬墓前,深深鞠躬,致以无声的敬意。
“如果说余光中的《乡愁》是一种乡愁,那么共读《日月潭》的朗朗之声何尝又不是乡愁?它们在这湾海峡上缠绵、徘徊!一湖两岸,同文同种,同属中华。这一课,隔着海峡,值得我们一起认真补读。”两位女生在手记中如此写到。
烽火中的“坪石先生”
吴壮达的成长轨迹,与国立中山大学密不可分。从附小、附中到大学,他始终与这所学府紧密相连,1936年大学毕业,获社会学与地理学双学位。在战火之中,他受法学院院长胡体乾推荐返校任教,在粤北坪石讲授“经济政治地理”与“边疆问题”,成为“坪石先生”群体中的一员。
“我父亲在中大求学期间,受地理学家吴尚时、社会学家胡体乾的影响很大。”吴杰明回忆。地理学和社会学的双重视野,让吴壮达在考察山河时,能洞察到背后的社会变迁与家国情怀。
中大法学院因战乱被迫迁至粤东蕉岭县路亭墟办学期间,吴壮达与法学院的同事、晚清抗日保台志士丘逢甲先生的次子丘琳,一同拜访了丘逢甲故居和坟茔。晚年回忆这段经历时,他写道:“逢甲先生辞世之日早,‘卷土重来’壮志未酬,然其凛然正气,凡所抒发,感染后人的深切,决非时光流逝所可损其光辉”。这段经历影响了他的一生。也正在此时,他得知美军进攻日据硫磺群岛,即以一个地理学人对地缘政治的敏感,开始收集资料研究琉球群岛。
在台期间,吴壮达的足迹遍布全岛山川。他不仅用地理学家的专业眼光记录地形、水文与物产,更以社会学者的关切,倾听当地民众的声音,甚至收到过台湾农民详述民困的千言长信。他将所见所闻、所购书籍、所集剪报,悉数化为研究的血肉,使“台湾”从一个地理名词,变成一个可知、可感、可理解的鲜活实体。
1948年,吴壮达专著《琉球与中国》问世。这部著作以扎实的史料梳理了中琉千年关系史,并掷地有声地指出:琉球群岛是“中国对日防御的第一重警戒线”。这部被誉为中国现代琉球研究开山之作的专著,其战略远见至今仍闪烁着思想的光芒。
此生未竟的课题
1950年代,回到广州后,吴壮达相继完成了《台湾》《台湾地理》《台湾的开发》三部曲,构建了中国人研究台湾的早期学术体系:《台湾》作为一部发行超20万册的“国民读本”,以通俗笔触为大陆一代人勾勒出宝岛的全景。《台湾地理》是首部由中国学者撰写的系统性台湾地理学专著,被苏联翻译出版,该书奠定了其学术地位。《台湾的开发》则从两千年开发史入手,以详实史料论证“台湾自古属于中国”的历史经纬。
在儿子吴杰明的回忆里,父亲的严谨已根植于心。“我父亲并不是一个高产的学者,但他的手稿摞起来比我都高。他学术态度严谨,不经过自己多次核实的资料不用,不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意见不写。”
1978年,人教版全日制十年制小学课本第二册正式收录了改写后的《日月潭》。此后,这篇课文多次经过修改,但始终占据着语文教材的重要位置。
“父亲一生最挂念的是台湾,生命最后时刻仍在编纂《台湾省地名词典》。1985年8月,父亲离世后,母亲继续完成这项工作。5年后这部词典最终出版。”吴杰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