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讯(记者/崔文灿)在AI盛行的时代,当知识如空气般触手可及,我们还需要一字一句埋头读书吗?还需要追问“如何治学”吗?
今年4月第四周,是首个依法设立的“全民阅读活动周”活动。4月23日,恰逢第31个世界读书日,我们溯源而上,走近中山大学老、中、青三代学人。
夏书章:读书与治学
4月23日下午,中大东校园图书馆与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举办了一场温馨的读书会活动,共同纪念我国公共管理学、政治学界的泰斗和领军人物,被誉为“中国MPA(公共管理学硕士)之父”的中山大学教授夏书章。
夏老的书房,曾在它的主人去世后,首次公诸于世——10平方米的空间,“挤进”了3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书籍、手稿、资料、剪报,从脚下没到头顶,堆满了小小的书房。
“在书房里,他总是戴着老花镜,手持放大镜,读书看报,伏案写作。”夏书章的次子夏纪康说,父亲多年积累下来的提纲、手稿、参考资料,用对折的旧日历纸、旧杂志封面包起,或装在旧信封、旧文件袋里,分门别类,一摞就是一个专题研究。
从60岁到100岁,夏书章写了44本书,涵盖行政管理、市政管理、高等教育管理、人事管理等诸多领域。
书房中间一排书架的第五层,摆着两版《夏老漫谈》,由杂志上的同名专栏文章结集而成。这一专栏跨越21年,他直至102岁仍在写,从行政学的角度解读经济、政治、教育、卫生、法制等领域的时事热点。
同为中山大学教授的大女儿夏纪梅,对父亲的笔耕不辍、治学严谨印象深刻——94岁的夏书章和91岁的夫人汪淑钧为撰写出版《“金石”家话》《行政奇才周恩来》等书籍,一起蜷在一平方米的狭小书桌前,反复翻查词典。两位老人、4只“老花眼”,就为了推敲一个字,在书房的台灯下聚精会神、争论半天。
在书房里,夏纪康还找到了一摞《百年寻梦从头说》的回忆录手稿,用红绳捆紧,足足5斤重。书稿出版于2019年1月,恰逢夏书章百岁生日前夕。那间堆满手稿与剪报的小小书房,便是这位世纪学人与书深谈一生的见证。
吴重庆:书中有田野
在中山大学南校园东南区的华南农村研究中心,哲学系教授吴重庆办公室书架上,森然林立着田野笔记、村庄档案,庋藏得井井有条。来自乡村振兴普查的调研报告,足有二百本之多,厚可盈尺,导致书架木板已微微垂弯。
这些堆积如山的资料背后,是一段倾注全力的田野调查。
2019至2023年,吴重庆负责广州全市乡村振兴全覆盖评估的重任。四年间,一千一百四十余个行政村,近五千个自然村,每村必到、每村必勘、每村至少三访,参与师生累计近万人次,累积了二十万幅图像数据及600万字评估资料。
吴重庆是真真正正的哲学系科班出身。读中国哲学,便是要沉潜于孔孟老庄、四书五经等煌煌典籍之中。但一个哲学系门生,为何一头扎进乡村?
采访中,他提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大开风气之先,在图书馆二楼为学校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专门开辟港台学术著作阅览室,在彼时,这样的机会弥足珍贵。正是在那里,吴重庆邂逅了香港三联出版的地理学家陈正祥名著《中国文化地理》以及人类学家林耀华名著《金翼》。也正是这两本书,让吴重庆第一次意识到:从大传统到小传统,从经典到大地乡野,原来可以这样转身。
这段经历,或许能被看做是其学术研究的转折点。此后,他又读了费孝通的《乡土重建》。他说,很多人知道《乡土中国》,但《乡土重建》让他看到了中国社会的阶层结构,看到了乡土社会内部的复杂性和变动可能。黄宗智的《长江三角洲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则把他带入微观的农户生计分析,毛泽东的《农村调查文集》建立了阶级分析的视角,帮他理解中国革命的底层逻辑……
从“大传统”到“小传统”,从经典文本到田野现实,这条学术转向的路径渐渐清晰。他也渐渐意识到,读书与行路,是一体两面,不可偏废。
“书斋里待久了,会脱离现实,社会科学的问题应该从田野里来。”这句平实话语,道尽了他治学的根本心法。在吴重庆看来,只读书而足不履地,研究便如空中楼阁,无根无基;只行路而胸无点墨,田野里便“看不见”真问题。
对于未来的研究,吴重庆希望,能够走出书斋,走出“单打独斗”——他说,读书不止于书本,学人不能囿于书斋。真正的好学问,一半在字里行间,一半在广阔的大地上。
金枝:AI时代的读书定力
在中山大学智能工程学院,青年学者、博士生导师金枝每天与算法、大语言模型打交道。她是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者,走在技术浪潮的前沿。然而,她的阅读习惯,却显得格外“传统”。
早些年,她每晚雷打不动留出一小时读书,这个习惯坚持了两三年。如今有了孩子,整块的时间少了,她便把通勤地铁变成移动书房——每天上下班,等车加坐车,二十分钟到半小时,风雨无阻。在书上,折角、圈画、偶尔写下读完的感受。
读什么呢?专业书籍反而最少。她估算,七八成都是非专业读物,集中在三大类:能力提升与心理学、历史、人物传记。她说,自己所投身的人工智能领域,日行千里,若只为科研而读书,无异于刻舟求剑。
对她而言,读书最大的意义,不在于立竿见影地解决某个具体问题,而在于宏观层面上“明心志、正自身”——这是技术无法给予的根基。
近段时间,这位走在时代前沿的学者,选择了一种更“传统”的陪伴:每晚教女儿诵读《唐诗三百首》。灯下母女相伴,金枝常有一种感慨——这些文字虽已走过千年,却依然美得动人心魄。每每此时,她更笃信读经典、在当下坚持读书的意义:不是为了获取信息,而是为了不失去对美的感受力。
在技术高歌猛进的当下,这位青年学者坚持把对文字的敬畏、对慢读的信仰,一字一句传给下一代。这似乎成为AI时代里,一位读书人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传承:技术越喧嚣,人心越要回到书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