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64年踏入中大校门,到1969年从中文系毕业留校,直至2005年光荣退休,我的父亲在中山大学校报工作了一辈子,用心用情记录下了中大三十余载发展的辉煌。康乐园里的大小变迁、师者风采、学子青春,都曾凝于他的笔端,化作一期期泛黄却温暖的报纸。如今他虽已远去,但那些铅字里的春秋,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位校报编辑对母校最长情的告白。
父亲参加校报的编辑工作始于毕业前一年,毕业分配时他留在了党委宣传部继续编辑校报,从1980年至退休他一直主编校报。他的工作,从组稿、撰稿、审稿、编辑、排版、校对到发行,一条龙全包。小时候,我在父亲办公室的暗房里看过黑白照片冲晒,也跟他去过学校印刷厂,看工人捡铅字粒、操作油墨印刷机。办公室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被码得整整齐齐并用铁架子分类夹好的稿件,以及父亲用红笔在稿纸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他对文字,有着近乎苛刻的严谨。在我眼里,他就像一位“文字侦探”,能在密密麻麻的文稿里,揪出错别字,捋出句子更顺畅的表达。在他眼里,错别字是绝不能容忍的瑕疵,标点符号是大有讲究的,而语句的表达更是值得反复琢磨、推敲的。一篇稿子,他总要反复审校,直到无可挑剔。父亲喜欢翻阅字典辞书,那份属于中文系学子的文字素养,让我从小便理解了“咬文嚼字”所表达的对文字的尊重。给父亲在大学时上过写作课的陈梓权老先生回忆,文字朴实流畅、观点明确、谈言微中,这些是父亲在学生时代就已刻入骨子里的对文字表达的认知。
在那个没有电脑、没有融媒体的年代,校报是校园里最重要的声音传播渠道。学校的重大新闻、最新发展思路,老师们的科研动态、学术成就,学生们的校园活动、对学习生活的所思所想,以及校外的热点与趋势——每期校报都尽力囊括,连中缝的空间都不曾浪费。校报还设有投稿信箱,师生们投稿非常踊跃。小时候我不理解,父亲自己要采编新闻、写稿件写评论、校对稿件,工作就够忙的了,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为投稿的学生逐字逐句改文章,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锲而不舍地往诗歌园地投稿,父亲只说了一句:“这是他们在表达对学校的爱。”后来我渐渐懂得,父亲那一期期默默的编排、一次次耐心的修改,以及为了版面图文并茂又美观大方而一遍遍地计字数、量尺寸、算版面,何尝不也是他对学校最深切的爱?他用自己的勤恳、踏实与耐心,让校报及时记录下学校的每一步发展,也为每一位师生留出了表达与展示的空间。那些油墨味里的日日夜夜,就是他爱这所学校的方式。
如今,手工排版的日子已留在了历史里,老办公室也换了新用途。整理父亲的书架,看到那一大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校报年度合订本,不禁潸然泪下。那些年,他以毕生热忱看着每一份报纸从案头走向印刷机再送到师生手中,如同看着被自己一字一句精心养育的孩子。父亲对校报的赤诚、对文字的敬畏、对中大的深情,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也静静融入了中大的校史肌理。他走了,可他的身影还在康乐园的春风里,在他编辑过的每一行字里。那些文字不言语,却替他一直守在那里。
口述:钟韵(暨南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
整理:崔文灿(中山大学党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