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走了又来。巷口又升起浓烟,噼里啪啦作响的鞭炮却驱散不了冷清。自奶奶去世起,这条巷子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唯有此时尚有一点声响,零星的、寂寥的欢愉。
记忆里的桂花巷来客络绎不绝。我总是逢年过节才来一次,奶奶就站在巷口张望,身后是成群结队来拜访她的叔叔阿姨。
我不大认识这些叔叔阿姨,无论七岁还是十七岁,我都没记住如何称呼他们。他们也不甚在意,看我的目光并非其他长辈的慈爱,而像是羡慕、或者带有一些探究。他们也称呼奶奶叫“妈”。有的人亲切些,叫“贞妈”,贞是奶奶的名字。他们与爸爸关系是极好的,每次回到桂花巷,爸爸总被他们簇拥着往里走,话话家常、讲讲乐子,整条巷子都欢天喜地,洋溢着年的欢愉。
奶奶这时才会杀鸡。后院养的鸡是奶奶非大日子不会拿出来的宝贝,叔叔阿姨常这样调侃。奶奶这时就笑着给他们盛鸡汤—鸡汤是奶奶的拿手好菜。餐桌上更是热闹非凡的,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分享一年里所收获的幸福,唯恐让人比了去。他们有时会回忆桂花巷飘香的金桂,这时他们的表情总是带着享受的无限回味。
桂花落了,满地都是金黄色。进入桂花巷的人又络绎不绝,只是这次奶奶没站在巷口,这次没人张望和欢迎我们了,而进入的人头上都裹着白布。众人在哭。整条巷子里是抽噎声、哭泣声,后来更多是静默。
也是那天,我理清了他们与奶奶的关系——他们是福利院的小孩,而奶奶,曾在福利院工作许多年。他们每个人都得到奶奶许多爱,像桂花巷的花香一样绵绵不绝、经久不息。
“贞妈那时在福利院的时间比在家还多,”任叔笑称,“你爸爸就总悄悄跑来给她帮忙。每次你爸爸自己回去上学,贞妈就悄悄擦眼泪。”奶奶觉得对不起爸爸。“他一人在外读书、贞妈忙着照顾我们,没时间去陪他看他,他却懂事的只要一半生活费,让贞妈别把钱都补贴我们了,给自己也添两件厚衣裳。”一个阿姨忙补充道。这次,他们看我的眼神是慈爱,这就像奶奶看他们的眼神。
墙上挂上了奶奶的照片。奶奶带着笑,那是奶奶盛鸡汤时那样的笑、奶奶在巷口张望我们时那样的笑。很温柔、很安详,带着骄傲和幸福,就那样静静的注视我们。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桂花巷见到那么多人。冷清。骇人的冷清,裹挟着桂花巷,连那棵桂花树也迅速的衰老下去。那天以后,许多叔叔阿姨我从此再未见过,或许他们也悄悄回到桂花巷折一支桂花细嗅芳香,然后带着爱、带着希望继续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而爸爸还是从未迟到,每年冬天,我们还是回老家,准时到。只是从那之后,我们的目的地,是奶奶的坟。
(作者系中国语言文学系2025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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