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同事之邀,在珠海华发中演大剧院观看了法国话剧——《男人与垂钓者》(l’homme et le pêcheur)。在中国看到用法语表演的剧目,唤起了我之前在巴黎看戏的诸多记忆,亦有一种亲切又疏离的微妙感觉。
这是一部游走于寓言、诗意、荒诞与哲思之间的作品。舞台结构极为简约:仅有两位演员,布景也相当克制——一段木桩码头而已。
开场非常突然:一名中年男子头悬绳索与石块,试图自尽却又迟疑不决;一位冷漠的垂钓者立于水边,身着传统的小丑服,既无鱼线亦无鱼钩,却执意“垂钓”;因为在同一狭窄空间里,两人的对话不得不由此展开,语言有些冷峻疏离,情境介于现实与象征之间。
第二幕中场景变为“猎人与猎犬”,剧情更显荒诞:所谓“猎犬”,实为伪装。他并非猎杀者,却被迫扮演成猎杀狗,以迎合其上司。这一设定揭示了权力结构中的异化与压迫:个体在服从中逐渐丧失自我,甚至内化了控制机制。剧中“电击项圈”的意象尤为深刻:即便这只猎犬在主人离开后,发现了电击项圈遥控器后,仍主动接受规受训,仿佛早已习惯了被支配的命运。
第三幕转至海上:角色变换为“船长与水手”,场景则是两人遭遇海难,生存濒危。在绝境中,他俩经历从互相推诿到彼此成全,展现出人性在生死边缘露出最本质的状态。
突然间,剧场中响起电话铃声,起初我还以是哪位观众忘了将手机静音,但随着手机铃声的愈来愈响亮,才发现这是精心设计的桥段(bridge plot)。男主人公厌弃沟通、疏离亲情,却在假装有“电话”的情境中,对母亲进行倾诉,情感由此爆发。而在这一瞬间,现实与幻觉的边界被彻底打破。至此,观众方才逐渐意识到:那位冷漠的垂钓者是“死神”的化身。两者对话如瀑布般流淌……而整部剧至此也上升到一个新的维度:此前的三幕,既可能是濒死之际的意识流动,也可能是对生命历程的回溯与重构。
末了,当男主人公被救起、从死亡边缘返回追问自己身在何处时,施救者说出了耐人寻味的话:“这里,是天堂!”
但“这里”是生的延续,还是的死亡的另一种意义与形式?戏剧并没有确切告诉我们。而我们所经历的,何为真实,何为幻象?在观剧的某一瞬间,我甚至有了一种倒置的错觉:究竟是我们在观看戏剧,还是戏剧在凝视我们?
从结构与主题上看,《男人与垂钓者》明显承袭了贝克特式荒诞戏剧的传统,其双人对峙、弱情节推进与存在主义命题,均令人联想到《等待戈多》。然而,它并未停留在经典荒诞的冷峻抽象之中,而是通过更具寓言性与诗意的舞台语言,以及更轻盈甚至带有喜剧色彩的表达方式,使“荒诞”转化为一种当代可感的戏剧经验。
这部剧,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欧洲戏剧传统中一种可贵的勇气:不避讳死亡,而是直视死亡,并借由对死亡的凝视反观生命本身。导演西罗·塞萨拉诺虽是意大利人,却用法语进行创作与诠释。这种跨文化的表达并未削弱其个人风格,反而使作品更显锋芒:幽默而不轻佻,坦率而不浅白,在看似戏谑之中,始终逼近人性的幽微深处。
正如剧中所揭示的那样,我们在现实、身份、角色与他人期待的层层规训中,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言行,也在一次次适应与妥协之中,渐渐偏离了内心最初的真实。所谓成长,某种意义上说或许是学会了佩戴面具;而所谓悲剧,则是在面具与本心之间,难以正视,却又陷入无从逃离之困境。
为此,戏剧在不动声色之间,将观众引向一个无法逃避的追问:生命究竟为何而存在,又将归于何处?在不可选择的处境中,人如何理解并获得“自由”?在被迫的生活结构中,我们如何能够保有选择的自由与能力?当“必须如此”成为常态,“如何生活”或许成为最根本但也是最富有意义的叩问。
(作者系国际翻译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