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陈春声 (历史学系教授)
玉在山而草木润
——《康乐芳草》序
生命科学大学院数十位本科同学,历时近两年,奔波往返广州、珠海二地,拍摄了校园227种代表性植物的照片,附上专业的说明文字,引录了诸多前辈先哲的名篇佳作,编成《康乐芳草———中山大学植物图谱》一书,作为校庆90周年献给学校的礼物,邀我作序。适逢国庆长假,仔细翻阅这本图文并茂,兼具学术理性与人文情怀的册子,看着校园里熟悉的草木花果的图谱,感触良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荀子·劝学篇》“玉在山而草木润”的说法,觉得以这一名句作为序言的标题,是很合适的。
许多年以前,有关部门评选“花园式单位”,中大校园也毫无悬念地入选,当时我还是一名“青年教师”,出入康乐园南校门,每次看到高挂在门柱上“花园式单位”的牌子,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隐隐约约感到,将中山大学校园类比为“花园”,不太像是褒奖,反而似乎是有点贬抑。中山大学每个校区都是茂林修竹,草木葱茏,康乐园更被誉为国内最优美雅致的大学校园之一,但与一般的花园不同,我们的校园是诸多为近现代中国学术做出奠基性贡献的前辈学者居停过化之区,是许许多多以其思想成就增长了人类知识、改变了人类生活的大家名士授业解惑之所,更是无数聪慧好学的年轻人问道求学之地,这里的草木伴着知识的播种而萌芽,随着学术的进步而结果,这里的自然万物寄托过一代代学者哲人的思想与情愫,与成千上万莘莘学子共同成长。所以说,大学的校园非同一般意义上的花园。
《康乐芳草》的编者们是深谙其中道理的,同学们不但为每一种植物拍摄很专业的图片,配上严谨科学的说明文字,而且选辑了自《诗经》以降,历代文人咏唱自然造化的数十段诗文名篇,包括许多师长、学长对校园风物的吟诵与感怀。颇感意外的是,业师汤明檖教授的《竹枝词杂咏》也被同学们注意到了:“古木参天曲径幽,红楼碧瓦马岗头。云山珠水绕康乐,花发虬枝岁月遒”。我是1982年春天开始跟随汤老师学习明清社会经济史的,30余年之后,在假日幽静的马岗顶丛林再次诵读老师的诗作,真的是思绪万千。只有大学中人,才能感受到校园所赋予的这类具有文化与学术传承意涵的人文情怀。当然,康乐学人们留下的,还有更多的隽永名篇。如陈寅恪先生的“美人浓艳拥红妆,岭表春回第一芳”(《咏校园杜鹃花》)和“遥夜惊心听急雨,今年真负杜鹃红”(《乙巳春夜忽闻风雨声想园中杜鹃花零落尽矣为赋一诗》)是常被追忆者引用的佳句,而冼玉清教授早年所作“高秋纷落叶,东篱色独佳。采此隐逸花,悠然豁我怀”(《采菊》),则描述了创立初期的康乐园秋色和校园之中青年学子的情怀。这就是“玉在山而草木润”的道理所在。
中山大学每个校区都有自己的故事,一草一木均积淀着一代代学子的记忆与感念。30多年前,入学之初,就听说当年岭南大学有不少教授、学生家在海外,康乐园的许多物种,是他们利用寒暑假探亲返校的机会,从美洲、澳洲和东南亚各地带回来的。据说,从海外带新的植物品种到校园种植,是老一辈岭南学者的传统之一。当年听这个故事的直接感受,是想感谢民国时代的动植物出入境查验制度,若非如此宽松,这个校园的物种多样性一定会大打折扣。近年有机会请教本校植物学专业的同事,知道康乐园里确有数十种外来植物是全国最先引种的。一代代师长勤勉敬业,培护了校园美景,培养了众多人才,也培育了宽容而富有人情味的大学文化。饮水思源,同学们能利用校园内的物种资源,编辑出这本册子,自然要感念前辈们的筚路蓝缕。
看着这些校园草木的图谱,不由得又勾起30多年前的另一段往事。77级大学生是1978年春天入学的,入学次年适逢建国后第一个植树节,全体学生都参加了植树活动。今日南校区东门大路遮天蔽日的那两排大叶榕,就是我们这个年级种的。许宁生、李萍、朱熹平、许跃生、吴承学等等师长,1979年3月12日那个微雨的下午,应该都在康乐园里挥锄植树的学生人群之中。30多年过去,人在成长,木亦成林。我们这代人自以为多一些理想主义情怀,其实年轻时代仍免不了偶有“附庸风雅”的举动。当年校园里“文学青年”为数不少,民间也自发遴选过所谓“校园八景”,是为紫荆迎宾、绿草如茵、画楼燕舞、惺亭夜月、马岗松涛、东湖夕望、江山一览和先哲风范。将“先哲风范”列入“八景”之中,反映了那一代青年的敢想与无畏,却也折射出校园与花园的不同。“紫荆迎宾”、“绿草如茵”和“马岗松涛”均是以草木入景,可知康乐园植物群落的魅力感人至深。
作为一所国家重点综合性大学,学校希望同学们既在专业的学术领域有优秀的造诣,又在教养和人格发展方面有良好的养成。我们也相信,包括课外学术活动在内的实践教学,对达致这样的人才培养目标应该大有裨益。《康乐芳草——中山大学植物图谱》一书的编辑出版,也许可以从一个侧面印证这个道理。
是为序。
(2014年国庆假期于广州康乐园马岗松涛中)
学生:彭建楠 (中文系2014级博士)
感念红豆 不负初心
——《柳如是别传》读后
大二时在图书馆与《柳如是别传》偶遇,误以为是一般的人物传记,但随即被绵密的材料论证震撼。《柳如是别传》,原题《钱柳因缘诗释证稿》,是陈寅恪先生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部著作,也是他酝酿最久、写作时间最长、篇幅最大、体例最完备的一部著作。此后看到陈寅恪的著作总是怯生生的,后又读《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竟然觉得好读,先生颇为冷峻地穿梭于纷繁的史料,钩玄提要、举重若轻。我被先生的思路带领着,乘兴一路读去。
直至读了《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著者陆键东也是中大校友,我才知道我所谓的好读与不好读背后,其实关系到人事天命的倚伏。陈寅恪晚年著《柳如是别传》时已不幸目盲体衰,先生依靠助手黄萱女士的诵读默记下大量材料,夜间苦思打出腹稿,再由助手笔录成书,实难再照应首尾,换做常人,恐怕头脑中早就是一幅支离破碎的景象。
此番了解也激起了我重拾《柳如是别传》的念头,读到全书末尾,记钱谦益八十生日,柳如是令童探枝得红豆一颗以为寿,又录钱谦益红豆诗十首,陈寅恪在最末附案语,言:“旧箧中所藏钱家故园之红豆,虽不足为植物分类学之标本,亦可视为文学上之珍品也。”所谓珍品,不仅指钱颇含政治意味的红豆诗,更因其作为柳如是别出心裁的寿礼。钱柳把最初之本心封存在一颗红豆里,此已无关外人的是非论议,陈寅恪想通过详备的考证来解读这一颗红豆,最终也打开了记忆里的旧箧。
有人说陈寅恪把生命最后的精力集中于这番红豆的事业,似乎有些浪费才华,为先生搁置中古史而遗憾。但书中第一章《缘起》所谓“表出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其中深意几何?历史存在的某种轮回,钱柳的红豆变成了陈寅恪的红豆;今人神情肃穆地解剖,也是为更接近这位国学大师的精神世界,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偶尔遐想,岭南之地才是红豆的故乡,在学术研究上一直主张“预流”的陈寅恪,或许正是在康乐园中红豆结籽的时节,恍惚看见柳如是亲赠寿礼时的浅笑,为之感动而留下百万字的著述。人文研究的缘起,有时正是当初的一点感念,其后引据之完备、论证之谨严、判断之慎重,都是为了不负初心。黄萱曾感慨地说:“寅师以失明的晚年,不惮辛苦、经之营之,钧稽沉隐,以成此稿。其坚毅之精神,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气概。”学人如此纯粹的境界,使我仰望。我庆幸自己是中大的学生,因为每每路过那幢二层红砖楼,似乎就缩短了仰望的距离。
(注:本专栏标题“90”图案设计者梦森、王学彬)
校友:夏海 (哲学系1978级校友,任职于中央国家机关)
学而不已 神明自得
——读荀子《劝学》有感
荀子是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代表人物之一。现存《荀子》三十二篇大多为荀子自己所著,涉及哲学、逻辑、政治、道德许多方面的内容。《劝学》位居《荀子》篇首,既是一篇说理文章,也是一篇优美的政论散文。全文论题鲜明、逻辑严谨,句法简练、声调铿锵,议喻交融、情文并茂,颇能代表荀子文章风格。
《劝学》就是劝勉、激励人们努力学习,文章运用大量生动的比喻,全面而深刻地阐述了学习的重要性以及学习的目的、态度、内容和方法。全文一千七百余字,大约用了二十个比喻,可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次主要是讲学习的重要意义。第二层次主要是讲学习的规律问题。第三层次主要讲学习的内容、态度和方法。第四层次主要讲学习的境界,这就是“全”和“粹”。
品读《劝学》,我们对学习这一司空见惯的现象有了更多了解和更深刻认识。没有想到,学习本身还有那么多的学问。荀子是从人性的角度阐述学习问题的,这就有了思辨的色彩,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们对于人性主要有两种不同的认识,一种是以孟子为代表的性善论,另一种是以荀子为代表的性恶论。但是,孟子、荀子的出发点是相似的,都希望培养造就君子和圣人,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荀子也说过类似的观点:“涂之人可以为禹”。由于他们对于人性的不同看法,产生了塑造人的习性和品格的不同路径。性善论肯定人性本善,认为道德的根源不能从外部寻找,只能返回生命的内部寻找,强调思以致圣;性恶论认为人性是恶的,认为生命需要借助于外在的力量才能确立起道德的品性,强调学以致圣。因此,荀子更重视学习,性恶论更强调学习,“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
《劝学》深刻阐述了学习的意义,学习是一个塑造道德生命的过程。人的生命从根本上说有两种形态,一种是生理形态,即从生到死,从儿童、少年、青年、中年到老年;另一种是道德形态,即人文精神的培育和良好道德的养成。生理形态是人所不可控的,道德形态却是可控并经过人的努力能够塑造的。生命的道德形态是生理形态的升华,没有道德的生命是没有质量的生命,甚至无异于动物。荀子从性恶论出发,强调学习是积善化性,“化性而起伪”,培养道德生命,“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意思是,学习最大的作用就是把人培养成为有道德的人;最大的幸福就是通过修身避免可能招致的祸害。在荀子看来,学习是为了造就圣人,这是道德生命的最高境界。
荀子把人的道德生命区分为三个境界,即士的境界、君子的境界和圣人的境界。荀子的圣人标准可以概括为一个“善”字,不能有任何缺憾,“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 “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意思是,木头要经过绳墨斧锯才能使它伸直,刀剑要经过磨刀石才能使它锋利,君子只有通过广泛的学习和不断地自省,才能提升自己的道德生命,在实际行动中少犯错误。在荀子看来,学习是为了避免不良环境教育对人的影响。荀子认为,环境教育对人的道德生命影响是非常大的,既可以把人教育成有道德的人,也可以把人熏陶成无良之人。“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而且,环境教育一旦对人的品性造成影响就很难改变,荀子以木头弯曲后不能变直的例子加以说明。因此,荀子要求君子关注环境教育,选择好的环境,与好人相处,从而避免邪恶的影响,接受公平正直的教育,形成良好品格。“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劝学》深刻揭示了学习的规律,学习是一个坚持不懈、永无止境的过程。荀子认为,学问是无穷无尽的;人是越学习越感到自己不足,越学习越想要学习和更多地学习,“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在荀子看来,学习的第一条规律是善假于物,“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在《劝学》篇中,荀子用了四个比喻说明善假于物的道理,这就是利用地势,利用风向,利用车马,利用舟楫。从字面上看,善假于物是为了提高人的能力尤其是生理能力,而站在人性高度分析,其意义就要深刻得多,是指生命的缺陷决定了生命主体需要借助于外力来改造和完善自己,善假于物是为了塑造道德生命。学习的第二条规律是长期积累。荀子认为,学习是生命的本质,只能与人的生命相伴终身,“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学习还是一个循序渐进、逐步积累的过程,这不仅适用于知识的学习,也适用于道德的养成。“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学习的第三条规律是专心致志。“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冥冥与惛惛都是表明精诚专一。意思是,在学习上没有刻苦钻研的志向,就不能取得豁然贯通的成就;在工作上没有埋头苦干的经历,也就做不出优异的成绩。荀子认为,学习最忌三心二意,就像徘徊歧路到达不了目的地,事奉两个国君就不能见容于任何一方,眼睛不能同时看清两个目标,耳朵不能同时听清两种声音,“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
《劝学》深刻揭示了学习的态度和方法,学习是一个区别君子与小人的过程。既然学习是一个塑造道德生命的过程,那么学习的态度就具有重要意义,良好的态度是塑造道德生命的保证。荀子把学习态度区分为君子之学与小人之学,批判了“小人”借学习以炫耀自己和获取名利的做法。一是君子之学是为了培育德性,小人之学是为了追名逐利。二是君子之学是言行一致、躬身实践,小人之学是言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三是君子之学是谨言慎行,小人之学是夸夸其谈。同时,学习的方法也是塑造道德生命的条件之一,正确的方法是塑造道德生命的保证。荀子对学习方法提出了两个重要概念,即“近其人”和“好其人”。所谓“近其人”,就是要亲近于良师益友、请教于良师益友。所谓“好其人”,就是要见贤思齐,把君子和圣人当作自己学习的榜样。荀子认为,“好其人”是与“隆礼”即崇尚礼法相联系的。学习如果不能“好其人”和“隆礼”,那至多不过是一个浅陋的书呆子,尤其是不能“隆礼”,学习就好像用指头去测量河水的深浅,用戈矛去舂米,用尖锥到壶中去吃饭。
学是荀子思想的中心概念,也是《劝学》篇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学习可以改造人的品性,学习是人进步的阶梯。只要勤奋学习,今天的我可以胜过昨天的我,做学生的也可以超过老师。这就要求我们把学习贯穿于人的生命全过程,首先是从小立志学习。学习是孩童和青少年的主要任务,千万不能荒废学业。否则,就会“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其次是中年继续学习,这需要坚定的意志和顽强的毅力。因为中年是上有老下有小,面临事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稍不留神,就容易放弃学习。谁能在中年坚持学习,谁就能赢得人生,进而走向事业的成功和个体生命的辉煌。最后是老年还要学习。老年惯看了秋月春风,远离了喧嚣躁乱,学习可以将丰富的人生经验升华为智慧,观照人生、洞明世态,涵养性情、启迪后人。夕阳无限好,让学习使人生的晚年过得从容、淡定而丰厚。
(本文摘选自夏海著:《品读国学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