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问自己:“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基本内容还记得吗?”
我也常提醒同学们要牢记中山大学校训。
——夏书章教授寄语中大学子
夏书章,1919年出生于江苏高邮,中国当代行政学的主要奠基人,中国MPA之父,中国行政管理学界的泰斗。1943年毕业于原国立中央大学(今南京大学)政治学系,1946年获得美国哈佛大学公共管理专业硕士学位(MPA),1947年被聘为中山大学教授至今,曾任中山大学副校长、哈佛大学客座教授、联合国文官制度改革国际研讨会顾问等。现任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名誉院长、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山大学行政管理研究中心名誉主任、中国行政管理学会名誉会长等职,先后获得“(世界)东部地区公共行政组织(EROPA)”第一次在亚洲颁发的“国际公共管理杰出贡献奖”、美国公共行政学会颁发的“国际公共管理杰出贡献奖”、“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管理科学特殊贡献奖”、“中国政治学发展特殊贡献奖”等国际国内奖项,2007年被人事部、教育部评选为“全国模范教师”。
夏书章的名字,是与中国行政管理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探寻这位九旬前辈倾注毕生精力从事的科学研究足迹,领略他的行政管理学术思想睿智,对我们这些后学来说,足以激发斗志、锤炼学问、砥砺人生。 ———中国行政管理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研究员高小平
一个秋日的午后,我们在房门前仅敲了三声,一位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老人就将我们迎进门。95岁高龄的夏书章教授,大概在约定时间之前就已等候着我们的到来。被誉为“中国MPA之父”的夏老,在中大任教近七十载,一直以来非常关注学校的发展,在许多活动中都能看到夏老的身影。值九十周年校庆之际,我们拜访这位行政管理学界的泰斗,谨以新改版的《行政管理学》为线索,一探中国行政管理学的发展历程。
夏老1991年主编的《行政管理学》是国内高校采用的第一本行政管理学教材,获国家教育委员会第三届普通高等学校优秀教材一等奖,这是我国行政管理的框架性论著,阐明了学科基本内蕴,是国家精品课程,被誉为行政管理学的经典之作。“这是比较客观的评价,到现在看来,大家也还比较愿意用这本书。”该书去年已经推出第五版,累计发行六十多万册,可以说,中国行政管理人才几乎无一不是手捧这部专著入门的。
这样一本教材,最初是在怎样一种背景之下开始编写的?“这就说来话长了。”年逾九旬的夏老声音洪亮、思维敏捷,娓娓而谈,他与行政管理学的不解之缘、行政管理学的起源与特色、中国行政管理学几十年的起落发展,一一展现在我们眼前。
■“生不逢时老逢时,耄耋欣幸历盛世”
报考政治学系,“以行政管理救国”
夏老出生于1919年,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生活、求学极其艰难。经历辍学两年、代课赚钱之后,夏老在1939年考入已迁往重庆的中央大学政治学系。当时同学们大都选择理工科或者经济学专业来抗日救国,而夏老却报考了政治学系,老师同学都觉得奇怪。说起其中的原因,夏老依然痛心疾首:“你们是幸运的,我们小时候可是一肚子压抑呀。外国人侵略我们,中国哪一年能够发展起来?甲午战争、九一八、七七抗战,我当时正在读书,这些都是亲身经历。小小的日本,打个大大的中国,当时的政府贪污腐败、积贫积弱,没有希望啊!”期待民族复兴、国家兴旺,在这样的强烈希望之下,夏老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政治学系。“上医医国,其次医人。”最有本事的医生是医国家的,夏老对“行政管理救国”寄予了厚望。
“行政管理学的概念来自英语的‘PublicAdministration’,较早时候,在英国主要是指公共财政;德国主要指行政法。有些人因此误会了,以为这个学科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其实真正的行政管理学,是20世纪20年代中期才在美国正式挂牌成立的。留学美国的中国学者约于20年代末30年代初,积极将这个学科从美国引入中国。”夏老较早就接触到了行政管理学,希望通过行政管理来治国兴邦。
1943年,夏老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法学院(今南京大学),在一所私立中学教了一学期英语。此时正逢国民党开放文科学生赴美留学,夏老取得了芝加哥大学入学通知书。次年历尽艰辛到达美国时,先到哈佛大学参观,对其印象很好,加上所剩路费不多,于是向哈佛大学提出申请,随即通过,入读哈佛大学立陶公共管理(今肯尼迪政治)研究生院。1946年获公共管理硕士(MPA)专业学位,成为中国第一个取得哈佛大学MPA学位的学子。闻听抗战已胜利的消息,夏老激动不已,毅然回国。
夏老回国后在江苏学院任教一年,1947年秋到中山大学任教,主讲行政学、行政法和市政学等课程。“当时的国民政府仍旧是腐败无能,对改革不感兴趣,对行政学不重视。我们只能在课堂里讲讲,黑板上画画,根本走不出去。那样的环境下,这个学科是没有发展希望的。”
学科发展一波三折,花甲之年遇良机
一直到了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大进行了短暂的课程改革,“行政学”改为“行政组织与管理”,“行政法”改为“政策和法令”,“市政学”继续保留。“学生们对市政学非常感兴趣,以叶剑英为首 的广州市政府还成立了城市计划委员会,我被聘请为委员,这就说明政府非常重视城市的建设和管理。”但是夏老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三年,这些课程就被取消了。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政治学系被撤销。“原来学科齐全的中大,只剩文理两科。院系调整是仿照苏联模式,因为苏联没有政治学系,院系调整之后我们也就没有了。这个当然很奇怪了,资本主义国家讲行政管理,社会主义没有行政管理吗?他们是资本主义的,我们搞社会主义的行不行呀?但是当时也没有办法。”夏老留在中大,担任马克思主义基础课程的教学和研究工作,“这段经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打下了比较好的基础,不会用老的观念看待问题,而是从中国实际出发。”
一直等到改革开放以后,夏老才重新回到行政管理学之路上。“没想到呀,改革开放以后我们这个学科是这样的受重视,我都六十多了,这个学科真正得到发展,我的生命得到扩充,都是在改革开放以后呀!”数十年的风雨,夏老以“抒怀诗”表达心中所思:“生不逢时老逢时,耄耋欣幸历盛世。星火燎原恍如昨,探索向前亲其事。开放改革气象新,学科补课不容迟。国际接轨须审慎,中国特色见真知。一穷二白未能忘,和谐小康正可期。科学发展永持续,百年更高举红旗。”
■“把行政学的研究提上日程是时候了”
“开放改革气象新,学科补课不容迟”
中国政治学重建的契机,得益于邓小平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报告中所提出的社会科学需要“补课”的问题。报告指出,“实现四个现代化是一项多方面的复杂繁重的任务,思想理论工作者的任务当然不能限于讨论它的一些基本原则……政治学、法学、社会学以及世界政治的研究,我们过去多年忽视了,现在也需要赶快补课。”邓小平的“补课说”仿佛一声春雷,让学术界群情振奋,百废待兴的社会学科开始焕发生机。
“这个时候我都已经六十岁了,但是等了这么久才恢复,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政治学界的老同志们都联合起来,给中央写报告。政治学系是原先基础比较好的,应该先恢复。”1982年,时任中山大学副校长的夏老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把行政学的研究提上日程是时候了》的文章,言简意赅地从行政组织、人事管理、工作方法等方面将行政学的重要性阐述得明晰透彻,他说:“要搞好现代化建设事业,就必须建立和健全现代化管理(包括行政管理)和实行社会主义法治(包括行政立法)。这样,我们就需要社会主义的行政学和行政法学。所以,把行政学的研究提上日程是时候了。”文章引起国家的高度重视,很快安排了专题研讨会,并着手筹备成立中国行政管理学会。自此,学习行政管理、研究行政管理在全国掀起了热潮。
倾心尽力,奠基中国行政管理学
筹备成立中国行政管理学会的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缺少师资和教材,因此1982年4月,中国政治学会委托复旦大学举办起“亮相、启蒙、播种”作用的全国政治学第一期短训班,夏老讲授行政学课程,吸引了大量学员,打下了坚实的人才基础。如今行政学教学研究骨干中,不少人就是当年在该班学习过的。这期短训班被称作行政学界的“黄埔一期”。也就是在这期间,夏老编了一本《行政管理学》,于1985年出版(山西人民出版社),这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本教材,1991年出版的《行政管理学》(中山大学出版社)就是在此基础上修改和完善的。
“真是没有想到,改革开放伊始就提到这个学科,人民日报登了我的文章,各方面就立即行动起来了。在这个新的历史时期中,竟是我一生中学术活动最活跃和学术成果最多的阶段。”此后的几十年里,夏老不顾年迈,全身心地投入教学和学术活动之中,为创建中国特色的行政管理学奠定了开拓性的基础。
早在1996年,夏老就在《学位与研究生》杂志上提出引进MPA(Master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学位制度。1999年,借中国申请加入WTO的历史契机,MPA得以引进中国。“最初引进时我们也很慎重,本来决定选择6所基础较好的大学作为试点,但是高校举办MPA教育的积极性非常高,所以2001年我国正式启动公共管理硕士专业学位教育时,首批试点就选择了24所高校,发展至今已经超过一百所。”
中国的行政管理学就这样从一片荒芜中一步步成长起来,而其中的首席园丁正是28岁进入中大任教,60岁被激情感召开始学术重建,一直到今天,95岁仍耕耘不辍的夏书章教授。
■“应用学科应该实事求是、
与时俱进、学以致用”
《行政管理学》目前已经推出第五版,每次改版以党的代表大会召开为契机。“这个学科是应用学科,也是交叉学科,更是发展的学科,因此不是一成不变,而应该是与时俱进的。”夏老强调,“跟着党的全国代表大会的战略方针各方面来变化,根据国务院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发现优缺点,才能够实事求是,与时俱进。”这是一门综合性课程,参与教材编写的都是在相关领域有深入研究和有所建树的教授,在编写的过程中反复讨论、修改。夏老作为主编,每一版都会写序,概述每一版的进步与不足。
“此时此刻,在中国社会主义建设当中,应该需要什么样的行政管理?我们编写教材的出发点就是这个。理论结合实际、有中国特色的行政管理,我们的内容力求做到这一点。”问及《行政管理学》的编写思路和主旨,夏老如是说。
正如夏老在第一版序中所说的:“做到、做好理论和实际的结合绝非易事,但又非要努力做到、做好不可。”夏老认为,目前教材中的不足是案例还有所欠缺。“既然是应用学科,在中国实际使用时,行不行得通,哪些问题还需要解决,这方面的案例收集得还不够。”一方面,夏老强调:“外国的案例毕竟是在外国的背景之下的,中国有自己的特色,不能照搬西方的教材,否则就会‘消化不良、水土不服’,一定要结合中国实际来运用和发展”。另一方面,夏老也提倡洋为中用、古为今用,“并不是我们关起门来不看外国的东西,我们还要看,国际有什么好的我们要吸收。国外也是这样的,有一些中国的案例也被写进了国外的教材里,比如原惠州市委书记李鸿忠治理惠州的案例、海尔冰箱总经理张瑞敏塑造品牌形象的案例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