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校发展和学科建设
记者:中山大学提出要“进入国内高校第一方阵”的目标,围绕着这个目标,学校对于院系及学科布局做了一些调整,您对这些调整怎么看?您觉得这样的调整对于学校学科整体地位的提升有哪些作用?
计亮年院士:整体上看,这个布局发展和计划是很好的,但是我也能感受到目前学校的压力很大。对于中大来讲,现在正面临一个机遇与挑战,像深圳,像珠海,如果校长不去接受这样一个挑战,那便对不起国家和教育部送上门来的资源了。
在这方面,教育部的任务及国家相关的规划都已经相当明确,各大学纷纷你争我跑,更加剧了竞争氛围。所以我始终认为,这个规划来得非常及时。“十三五”规划完成以后,我相信我们国家会比现在更强大,能够站到世界一流强国行列里去。而学校这一次“院系及学科布局的大调整”,不同层次的人都会有不同的感觉。这些改革必定要触及方方面面的利益,所以就更需要大家团结一致,以大局为重。
下面的工作主要是考虑群众的利益并加以维护。改革过程里面一定要注意群众利益。假如牵涉到大的方案,如搬迁,我们就一定要做好思想工作,一定要他们自己愿意搬,要保护他们的利益不受侵犯。
记者:学校明确未来发展思路要坚持“三个面向”:坚持面向学术前沿、坚持面向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坚持面向国家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您怎样看待“三个面向”在中大发展中的作用?就化学学科而言,您觉得在这其中可以做出怎样的贡献?
计亮年院士:学科的调整,也是依据这三个面向来的。要解决现在人类面临的能源、人口、资源、环境等几大危机,个人认为最主要的方法,便是建设交叉学科。比如说环境保护,要靠文理结合,靠社会力量,靠新闻专业的人传播出去,单单依靠一个环境学科是解决不了这么重大的问题的。所以,以院系和学科调整为契机,实现交叉学科的突破与融合,解决当前人类遇到的危机,这才是目的。
以化学领域当前科学前沿为例。能源问题,材料问题,海洋问题,这些又牵涉到海洋学科,化学学科,物理学科。所以在院系调整时,建立一个统管交叉学科的机构,组织交叉学科的人员,专门对症国家重大项目,解决实际问题,我觉得是非常必要的。
我在30多年前工作中便吃过这样的苦头,单纯搞理论,却没有和工科结合。80年代我做院长的时候,既没有大平台,也没有交叉学科,项目还没有实现团队协作氛围。实际上,中大作为一个综合性大学,拥有文理医工所有学科,是具备搞交叉学科的条件的。譬如,过去制药,化学院就在实验室里合成,同病人不接触,这就不是正确的出路。
记者:对中大来说,“大平台、大团队、大项目”三大建设是工作的重要抓手,您觉得学院在这“三大”建设中可以有哪些策划与作为?您以前做过院长,对于这“三大建设”又有什么建议?
计亮年院士:这是一个能干大事的策划,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做好中大内部的团结。要引进高素质的学术人才,引进善于团结的管理人才,团结一致,再加上中大人脚踏实地的作风,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
做学校领导,要能够凝心聚力,不怀私心,一心为公。在调整各个专业方向的时候,以这个目标来调整院系比较好。学校若没有支持这样的制度设置,恐怕少有人能够结合在一起,去完成一个共同目标。举个例子,化学面向国家重大战略,面向学科前沿目标,主要是五个方向:材料,能源,环境,信息,生命,这是人类当前遇到的几大危机,也是中山大学理工科建立大平台的思考方向。
■ 校园规划
记者:学校最近编制了《中山大学珠海校区事业发展规划(2015-2020)》和《中山大学深圳校区事业发展规划(2015年-2024年)》,提出大力推进珠海校区和深圳校区的建设,形成学校“三校区、五校园”的办学格局,每个校区都有自己明确的发展定位。您对于这样的规划怎么看,对于校区的建设有何意见和建议?
计亮年院士:形成学校“三校区、五校园”的办学格局是非常好的,现在深圳已经有清华研究生院。但做好这项工作,首先要确立人才和团结两大问题。首先,人才要以道德为先,要着重培养对口人才;其次,大家内部要团结一致,尤其在牵扯到方方面面利益的时候,领导要做出让步,让群众活得更舒畅。
记者:关于最近通过的南、北校区校园规划您怎么看?,对于南校区的规划与建设您又有哪些意见和建议?
计亮年院士:我认为我们中大校园在全国还是比较漂亮的。现在再好好地整顿一下,把教学区和生活区分开,对大家有利,对环境也好。
中山大学本身就是一个综合性大学。科学的本性是求真,人文的本性是求善,艺术的本性是求美,所以这个校园应要有真善美的感觉,所谓人的本性就是真善美。所以我是非常支持把康乐园改造得更漂亮的。
所以,我认为罗俊校长很辛苦,并且很负责。每次我碰到他,就劝他注意身体。我很欣赏他的魄力,如果他把中大校园改造好了,那真的是功德无量。
记者:罗俊校长建议在中大南校区南门对面“国际轻纺城”规划建设“中大国际创新谷”,用于延伸转化中大及周边科研单位积累的基础研究成果,为开展下游关键技术和成果研究提供平台支撑,同时还将建设人才配套设施。您觉得这一规划的着眼点在哪儿?未来推进的机遇与难点又是什么?
计亮年院士:我认为若建成,将对中大科技发展大有裨益。这是吸收硅谷和中关村的经验。如果一个大学周围都是搞高科技的,就好像美国的硅谷一样,科研人才都集中在这儿,子女在这儿上学,学术交流也方便。我1956年在北大的时候,就住在中关村,现在周围整一片都成为了高科技区。现在广州市长也出面落实了这些想法,拭目以待吧。
这个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做起来的。人才可以引进,但人才引进非一日之功。在立足于中山大学各个专业本身都有的研究所的基础之上,再从国外引进相应的资源,模仿中关村、硅谷这些高科技区的先例,逐步实现这一规划,这是我的想法。
■ 人才培养与引进
记者:目前学校整合相应的学科资源,撤销了一些学院,也成立了一批新的学院。对于这些新成立的学院,您觉得发展的机遇和挑战在哪里?面对的新的发展机遇,新学院的人才培养又应该侧重在哪些方面呢?
计亮年院士:新成立的学院,一般都是高端的、直指人类当前遇到的危机的前沿学科,离不开能源、材料、环境、信息、生命等这些问题。所以,新成立的学院最好能同当前国家重大项目对接起来,然后组织具有交叉学科背景的人才参加到这些学院建设中去。
至于是成立一个总的交叉学科机构,还是每个学科分支落户到每一个新的学院中去,这就得由领导来考虑。哪一个管理起来方便就是哪个,这就是体制问题。
国以才立,业以才兴,千秋基业,人才为先。成立新学院,当务之急在于人才。人才培养的第一事项是培养优秀的思想素质。
现在形势好了,国外回来的人才更多了。但是我认为,在人才培养和引进里面,放在第一位的还是个人的思想素质。在注意保持身体健康的前提下,要勤奋,要有毅力,要认真办事情,要把心扑在工作上。
记者:接上面的问题,这些学院的撤并对于学生有何影响?在培养方案、教学计划的调整上应该有哪些考虑?
计亮年院士:我个人认为没有。学校进行学院撤销合并的目标,是让这些学科更接近于社会的要求,方向性更佳,培养出来的学生口径更加准确,也方便了学生找工作。交叉学科的学生可能还没有毕业,就已经被各大用人单位预定了,这应该就是他们的一个优势。
对于课程和培养方案的调整,也只会是越调越合理,不会越调越差,因为正是过去的课程不合理,才会有所调整嘛。新学院的话,更多是侧重于应用型,学生的知识能够得到更好的利用。
但是也有个问题——现在学生都不愿意做交叉学科的题目。学生毕业时,是要评价他的论文有几篇,影响因子多少。一方面,单科的论文杂志的影响因子都很高,而交叉学科的论文因为没有人引用,所以比较低;另一方面,交叉学科难出论文。所以学生都不愿意做交叉学科、适合时代的项目。
所以现在我认为呢,学生(博士生)三年毕业,不毕业,推迟,不给奖学金,这是不合理的。因为学生愿意研究,这是好事,应该表扬。你现在有的题目比较难做,所以大家都去做容易做的题目。这样的话,科学如何发展?国家急需要的正是比较难做的题目。
记者:刚才您提到的问题,对于青年老师是否也同样存在?
计亮年院士:也有这个问题。因为单科的论文容易出,影响因子高,做这样的题目,容易发表论文。发表论文多了,就容易拿到国家基金,申请经费容易。
出的论文多了,升教授、副教授也容易。所以大家都倾向于走容易走的路,而难走的路,就好像高山,不容易爬了。虽然这一套评教体系设定不合理,但假如我们不按照论文来评的话,那凭什么呢?那就凭关系了,那这样子的话岂不是更没有依据了?科研会更腐败的。现在有很多人做假数据、假论文,我跟我的学生讲,一篇假的论文等于学术生涯的自杀。我特别要强调学生们的诚信精神。我认为一个有诚信的人,做人一般都会比较成功。因此,我们要提倡大学生树立科学诚信精神。
中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好,但是同国外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我们国家经济、工业、教育、科技都上升得很快,但现代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们太爱钱,太考虑个人。所以一定要提倡素质教育,要提高我们的知识智力,毕竟学校是培养人最好的地方。
记者:学校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建设,人才建设是重点。我们又提出了高水平人才倍增计划,因此吸引与引进人才显得尤为重要。那么中大应该采取哪些措施更好地让人才安心工作,从而留住人才?目前的人才政策是否还有改进的空间?
计亮年院士:根据我自己的体会,学校的人才引进,除了看重其学术的影响因子、专业方向等基本的要求以外,最主要的还是要有好的道德品质和思想素质,这是一个方面。
另外一个方面,学校的领导对待新引进的人才,要千方百计地爱护他们,人尽其才,更要公平地对待他们。他们在工作上遇到困难时,校方要能够帮忙解决,这一点很关键。今天我没有被遇到的挫折击垮,正是靠中山大学历届各级领导们对我的关心。在中山大学关爱人才一事上,我深有体会。
学校对我的教学科研工作一直非常支持,在1985年测试中心大楼造好之后,黄焕秋老校长就指示腾出两间房,让我做实验室。另外,当时中山大学无机教研室真的是一穷二白,我接受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任务,关于改造岳阳石油化工总厂生产环己烷氧化环己酮,要从高温高压反应降低到低温低压的目标。当时我们甚至连测量环己烷氧化环己酮含量的气相色谱代也没有。当时科研处的两位处长排除各种困难,把其它教研室刚调走教授留下的气相色谱直接搬到我的实验室去,我想这在其它大学科研处是办不到的。这就是中山大学对人才的关怀。
至于各领导层,我的建议是:首先,引进人才时,要尽量把比自己强的人引进来,不能堵在外面;引进以后,要特别关心、爱护人家。我现在还能够每天去丰盛堂上班,就是学校对我的关爱,给我的动力。在中山大学四十年,学校各级领导一直都非常爱护我,帮我解决了各种各样的困难。这样的故事很多,也正是他们,让我为祖国做了自己应有的一些贡献,让我一生在真善美的康乐园中生活和工作,并促使自己努力工作报恩中大。(因版面限制,本文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