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初战火缭绕中艰难求生存的岭南学堂到如今安乐祥和、蒸蒸日上的中山大学,无论是战火燃烧的岁月亦或是太平盛世,珠江之畔的康乐园依旧在年华中踽踽独行于自身的道路上。正如时代一样,这个世界也是纷繁不平的,路,有长有短,一直走来,惺亭默默地凭立在逸仙大道的中央,看沧桑变化,看历史激荡,看远处的紫荆花开了又谢,落英满地。
容貌妇人风骨仙,搏浪一击胆如天
沿着来时的小径一路退回,时光飞向了1900年,一个风云际会,东方的亭台楼阁、天人合一与西方的坚船利炮、民主自由相互糅合与抗衡的时代。面对仍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国家,曾在岭南大学前身格致书院接受了民主自由思想教育的史坚如,不仅受到校园浓厚革命氛围的影响,更是结识了一大批爱国志士,胸中越发涌起舍身报国的热血。1899年,通过陈少白加入兴中会后,他在日本东京拜谒了革命志士孙中山。于是,暗杀革命主要敌对势力——时任两广总督德寿的计划正式打响。1900年12月28日,史坚如点燃了埋在两广总督衙门下的导火索。但此次爆炸却未能对德寿造成影响,相反,他却在去往香港的路上被捕,最终英勇就义。孙中山先生闻其死讯,呜呼哀哉,心痛至极,称其“死节之烈,浩气英风,成为后死者之模范”。正如那个时代的中国一样,康乐园从来就不缺乏豪杰志士。二十五年之后,1925年5月,英日镇压在上海游行工人引发的“五卅惨案”,面对分裂的国土与危机四伏的时局,为声援上海工人,广州和香港工人于6月19日举行省港大罢工的同时还进行了示威游行活动。也正是在这次游行中,岭南大学教师区励周和学生许耀章惨遭英法联军杀害,用鲜血染红了东方古国的天空。
“惺”,惺者相惜也。1928年,为了纪念这三位为理想而献身的前辈,岭南大学毕业班“惺社”的同学自发筹款,在康乐园的中轴线上建立了一座蓝顶红柱的亭台,这便是惺亭。它那精致的传统屋顶呈八角攒起,闪着琉璃瓦耀眼的光彩。檐角飞翘,垂脊是一道道优美的曲线,八根仿木构深红柱子支撑着玲珑的顶檐,一口锈迹斑斑的古钟悬于中央,好像诉说着一个久远而无人道来的故事。如若从整个康乐园布局来看,惺亭处于校园中轴线的中心,矗立于独一无二的大草坪之上。往南,孙中山先生铜像巍峨屹立,手指天下,仿佛默默地与这为纪念爱国青年而建立的红色亭台相互对应。说来也巧,当年孙中山与史坚如因革命而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如今其精神象征亦在这古木苍翠的康乐园内遥遥对望,这中间,大概既饱含了无限的知己惺惺相惜之意味,同时又是在时刻提醒莘莘学子以此等前辈为楷模,修身立命,“立志做大事,而不做大官”。惺者,醒悟也。其实,迎着热烈与鲜血,挥洒豪情壮志于天下是醒悟,修身齐家、默默隐于林逸著书立说、独善其身亦是醒悟。惺惺惜惺惺,聪明的觉醒者看待我等浑浑噩噩浑浊之人恰像“洞穴寓言”中洞外人看洞内人一样,满是无奈、同情与悲切。而对于彼此,却又是充溢着爱惜与敬重之情了。“惺社”之同仁之所以为此,其意亦然。
滚滚珠江东逝水,惺亭仍在,夕阳尤红
陈年的老照片定格成黑白色的记忆,惺亭倚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夕照孑孑独立。这依然是一个热血沸腾的时代。当先辈们用自己的鲜血践行了武装革命的诺言,这里新鲜的土壤上,文化亦迎来了另一场革命。呼喊、叫嚣,涌动的激情,所谓的理想,这个后来人无法评说亦饱含痛心无奈的时代里,惺亭层层垒砌,灰白如昼的水泥阶梯见证了一位又一位学人艰难跋涉,痛苦支撑的脚步。依旧是在这里,摸着已经光鲜不再的灰红色漆柱,恍惚间似乎仍然可以瞥见当年的政治活动在这里留下的痕迹。那时的惺亭是政治活动的中心,是大字报的集中散布地,也是“斗牛”活动的大舞台,许多有很高学术地位的老师都在这里被打成“牛鬼蛇神”。惺亭的一砖一瓦,周围的一花一木都亲眼目睹了学术被践踏、尊严被草菅的命运。据一些中大的老教授和学子们回忆,当血雨腥风的文革结束后,七八十年代的惺亭又成为了学生举办文娱活动和自发举办国家重要领导人追悼会的中心舞台。
几十年的时光过后,如今的惺亭,阳光穿透朱红色的圆柱,宝蓝色的八角顶上闪烁着琉璃的涟漪。这个时节,广州的天色正好,大草坪上孩童奔跑,风筝摇曳生姿。而草坪旗杆下的微微隆起处,据说便是当年的“岭南双坟”——中国第一位华人传教士梁发墓和岭南大学第一任华人校长钟荣光墓。其实,这三个处于校园中轴线上的标志性景观似乎还隐匿着微妙又千丝万缕的联系。上个世纪20年代,由于校方看重梁发在中西交流方面的卓越贡献,梁发之墓由康乐园西郊迁至校园中心位置。其后,作为虔诚基督教徒的钟荣光先生逝世后则在遗愿中主动要求葬于梁发墓之邻。提到钟荣光,想必中大的学子定是满心敬仰之情。1927年,岭南大学在浩浩荡荡的收回教育权行动中得以收归国人自办,其中钟先生功不可没。在担当第一任华人校长后,他又尽毕生之精力募捐经费、扩大办学使岭大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发展高峰期。惺亭,也正是其在任的第二年由校友捐款兴建了起来。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钟先生字“惺可”,恰恰与其一字相通,或许但凡气质相近之大人物皆有“相惜”之情吧。而这座蕴含深厚古典气质的亭台,它所纪念和凭吊的烈士们,在反抗西方列强以及改造社会的斗争中不懈努力、未停追求,永远向着独立之精神迈进。想必,以其“明辨、笃行”之精神为学子树立精神楷模从而达致“作育英才”之目标正是当时校方将这一景观树于康乐园中心之缘由。而岭大之所以与中大相通并最终得以交融的原因,大概亦是如此。如今,虽然“岭南双坟”的模样已不复得见,但此三者之气质却将永远默默地守护和浸染着来往于康乐园的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