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学黄天骥教授所著的散文集《岭南感旧》(以下称《感旧》),由南方日报出版社出版于2012年。该书集中描写了岭南地区尤其是广州从抗日到解放战争、解放初,以及“反右”和“文革”等横跨五十年的历史风貌,用岭南日常的吃、玩、民间风俗、岭南名校的师道和作者的亲身经历,表达灵巧的智慧与通达的史识。日常生活中无法解释、或对立的事物,在作者笔下水乳交融,眼看无法推进的事情突然峰回路转,扑朔迷离的境况也妙趣横生。
日常食物和对待吃的态度能展现一个地方的传统积淀。早些年流传一种说法:岭南人天上飞的,除飞机不吃,地上有腿的,除凳子不吃外,都吃。可见岭南人吃东西多么灵活。在《感旧》的《绿色食品话当年》、《鸡鹅鸭和“瓜菜代”》、《听十二大板》三篇散文中,令人深刻领会岭南人“吃”的灵活。在“四清”、“文革”期间,岭南农村贫穷,粮食匮乏,于是村民发明用谷糠和晒干了的芭蕉树心烤成饼干,它脆而硬,甜而涩,不易消化,吃下去不但拉不出来,反而在肠里结成板块,令肠胃经不起折腾。这种绿色食品和现在令人向往的绿色食品无法比拟,但单从作者选取“绿色食品”这个词做题目来回忆当年的困苦,足见作者的“灵”。《鸡鹅鸭和“瓜菜代”》一篇对吃的描写更具灵性,篇中提到缺乏肉类蛋白质的六十年代,人们营养不够,容易患水肿病。怎么用食物疗法消除水肿呢?岭南人就想出用瓜菜和腐竹代替鸡鹅鸭这些蛋白质丰富的鲜美食物,用幻觉满足口腹之欲。同样,在《听十二大板》一篇中,也体现吃和玩的灵。六十年代,饥饿和吊诡的氛围笼罩华夏大地,一天晚上,作者到同事家收听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电波传来中国名将徐寅生扣杀日本名将的十二大板,这一大振国威的喜讯,使作者感到扬眉吐气,同事家人还为作者备了自家种的玉米做夜宵,这个晚上有吃又有玩,使作者如痴如醉。尝过甜酸苦辣的人,更能领略生活的真味。
除写吃外,《感旧》写玩的篇章,如《佳节又重阳》、《梅边吹笛》、《荔枝湾情趣》、《年轻人,火热的心》和《忠字舞及其他》等,通过日常玩的细节,灵巧地传达大义。重阳本是思念亲人和祭祖的节日,岭南人将之发展为野游与尽孝两全其美的习俗。国民党撤离大陆前要破坏学校、迫害进步老师,作者在师兄的启发下,夜晚在校园玩吹笛,使破坏人员不敢明目张胆下手。少年吹笛这一小小的玩乐,却起到护校护师的进步作用。有一次,作者和少年朋友在荔枝湾划艇,不慎掉进湍急的河流,按照以前的习惯,看管荔枝的果农是不会救落水之人的,但在作者快被水流卷走的危急时刻,果农主动救人,体现解放初期人际关系的畅达明净。大学新生入学时肯定会被老生捉弄,作者刚进大学时,因为好奇,爬入果园,被狼狗追赶,仓惶中钩破裤子。作者刚刚离开亲人,来到陌生的康乐园,无亲友依靠,也没有更多的裤子更换,幸得高年级的师姐帮忙,补好裤子,师姐们却并没有任何为难他的用意,使作者感到大学师门的温暖,于是,自觉地把这种集体的温暖发扬下去。“文革”期间,善于拿笔杆子的人却在干校天天挑土锄地,劳动繁重,人人被弄得精疲力竭,但是,因为有政治任务,要制作标语牌和在牌上添加各式各样的“忠”字制品,以表示拥护“无产阶级司令部”,但作者从压抑中找到乐趣,把制作“忠品”当作逃避繁重体力劳动的幸福赏赐,这是多么智慧的生存方式。
《感旧》灵活的处世哲学还表现在岭南民俗里。描写民俗的篇章主要有:《市声》、《睡狮醒了》和《金风玉露一相逢》等。一个城市的发展,一个时代的面貌,本来是很难描述的,但《感旧》通过城市小巷和茶楼声音的变化,灵巧地描述城市的变化。四十年代,广州小巷一天到晚有条不紊的声音,反映市民生活自给自足、恬静祥和的小农经济环境。到八十年代,广州晚上的声浪接近香港的声音了,沙沙焉、嘘嘘焉,像潮水在涌动,令人心情焦躁,这是广州变成大都市繁华的声音。广州的茶楼是草根市民聚集之地,茶楼声音变化也体现时代的变迁,隐喻人们从“食为天”的享乐,到讲巩固政权的气氛变化。声音变了,时代也变了。岭南地区每逢喜庆吉祥的大事,都有舞狮的习俗。国民党撤走后,舞狮的队伍走在迎接解放的政治队伍里,可见岭南人的政治觉醒。岭南人的觉醒还表现在利用习俗争取幸福上。婚姻本由父母做主,岭南姑娘为了能和心上人结合,利用婚姻法,结合七夕拜七姐的习俗,用牛郎织女反对玉皇大帝的旨意而结合的故事,反对长辈干预婚姻。这是多么灵巧的反谏。
《感旧》不但表达灵巧的处世智慧,还通过岭南民俗、岭南名校的师道和作者的亲身经历,表达知性的通达。描写习俗的文章如《团年卖懒买花回》、《婚礼进行曲》和《南天飞凤》,都表达这种智慧。拜神、祈福这些习俗在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作迷信的负面行为,但是,无论什么时候,这些习俗在岭南地区是普遍存在的。怎样使民间诉求和执政者的意识形态一致呢?作者认为,岭南人把“懒”卖掉,“买花回”则是希望来年生活有盼头,好的花能使人大吉大利,交好运有好兆头,这其实是争取幸福生活的进取精神。经作者这么解释,消极落后的民俗与政府进步的倡导一致了,这种习俗不但没有被摒弃,反而延续下来。《婚礼进行曲》描写解放前后两种不同的婚礼仪式。作者把两个时代的结婚仪式放在一起描写,用不同的仪式表达同理的人生。为何这么说呢?因为两种结婚仪式都是在一定的群体内完成,都是要得到群体的认可和保护。解放前的仪式在家族举行,是希望得到家族的承认,解放后的仪式在单位举行,是希望得到国家的接纳;解放前的仪式是让新人尽尽对家的义务,解放后的仪式是让新人对国的忠诚。描写的是两种不同的仪式,却同样地表达着对国和家的责任和担当,这是多么巧妙的构思,多么通达的智慧。在《南天飞凤》里,作者的女友年轻时穿凉鞋,露脚丫,引来不少天津人的注目,女友不但不害羞,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在大街上,女友的淡定,来自岭南文化敢为人先的精神的熏陶。新中国首批女飞行员中岭南女性占三分之一;岭南孕育出不结婚、靠自食其力、成功创造粤菜体系的自梳女;抗战时期,岭南女性用欧洲的大音乐配上反抗外患的诗歌,向学生灌输爱国思想;解放后的岭南女工,为了保住工厂,用身体挡住火龙,牺牲自己……都体现着岭南女性敢于与众不同的精神。从女性日常露脚丫,联想到岭南女性对国家和地方的贡献,不愧为神来之笔。
作者从五十年代初至今,一直在岭南的历史名校生活,他和同事们一起,经历“反右”、“四清”、“文革”等多个时期,在巩固政权的历次运动中,一些耿介的老教授受到冲击。在《老圃秋容谈》、《毛毛雨里有硝烟》、《吃蛇羹和蛇出洞》、《杏花零落香》和《往事未必如烟》这些篇章里,写了著名古文字学家容庚教授。在首都各大报刊都批评俞平伯研究《红楼梦》坚持胡适“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时,他明确地说,自己研究古文字都是靠“猜”,并且猜中了。容庚教授如此耿直,躲不过左派对他的批斗,但在批斗会后,他仍然回家著述。著名古戏曲研究家董每戡教授被划为右派,回到老家长沙,家徒四壁,到街上捡烟盒,拆开铺平,当稿纸用,在手不能书的情况下,用双手推出二百万字的论著。还有,著名戏曲学家王季思教授在“文革”中被打断肋骨,断骨刺穿膈膜,肠子流上去,经医生抢救才走过鬼门关,但他仍然非常爱护同事。1979年,他了解到同学对某老师上课有微词,于是亲自去课室告诉同学们:某老师被划为右派二十年,没有教课,今能上讲坛实属幸运,希望同学们认真听课。容庚、董每戡和王季思教授都有相似的经历:他们都曾呼唤新中国的诞生,都在新中国受过煎熬,但仍怀有赤子之心,他们为什么能如此豁达?因为他们的灵魂深处都烙印着中国知识分子的亘古良心,其中的通达与屈原被逐,乃赋《离骚》,司马迁被谤,乃著《史记》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容庚等老教授有通达的品性,作者和他们一样,也有这种觉悟。《感旧》写作者亲身经历的篇章,如《斗牛》、《干校记趣》、《萋萋复凄凄》和《岭南果王》等都表达这种智慧。“文革”中的红卫兵批斗领导和名教授,其实是用极左的言辞来掩盖追求个人功利的目的。“文革”期间的干校有“五难”。这五难,看似纷繁多样,但说到底只为了一难,就是保存面子,不让自己被主流意识形态孤立或抛弃。其实,面子是属于无形价值的东西,如果不能高瞻远瞩,是很容易被毁坏的。中大校园有很多令人自豪的景色,例如美丽的草坪,就曾经得到许多外国朋友的羡慕和赞叹。“文革”期间,因为粮食困难,把草地毁了,种上能填饱肚子的红薯,红薯施肥,引来苍蝇。在七十年代末中美准备重新建交之际,美国派代表团到中山大学了解中国的大学教育。接待美国朋友时,苍蝇缠绕着客人,这使我们党的外交形象大打折扣,这是强调实用价值惹的祸。被毁的无形价值之宝还有被称为岭南果王的木瓜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陈毅元帅经常到中大吃岭南果王木瓜。但在“大跃进”年代,也是因为粮食不足,岭南果王发祥地被毁,以致后来岭南大学的校友回校寻找“果王”之地,寻找往日的回忆都寻不着了。作者用亲身经历告诉后人,毁坏无形价值,给我们带来的损失也是沉重的。能在日常生活中看到无形价值的意义,这是作者卓越之处。
在《感旧》的附录,有该书的责任编辑与作者的对话,其中有一部分谈及岭南文化特色。《感旧》所描写的岭南生活五十年的点点滴滴,就是岭南文化很好的脚注,都是表达岭南文化的灵巧与通达。由于长期接受岭南文化的熏陶,作者具有“开一园桃李”和“写千古文章”的气概,这种气概使作者在岭南的历史名校享誉数十年。
2013.5.8.康乐园 马岗顶